应县的历史,不是教科书里那些干巴巴的年号和事件堆砌。当你站在佛宫寺释迦塔下仰头望去,67米高的塔身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一层层的斗拱像莲花盛开,每一朵都在向你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一个名字的由来
很多地方的地名,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应县也不例外。
应县古称“应州”。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应州续志》里说得明白:境内有龙首山与雁门山,两山南北相对、遥相呼应,城当其间,故而得名。元好问的诗句里写道:“南北东西俱有名,三岗四镇护金城。”金城,就是应县的古称。
说到金城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当地人说,天王祠旁有口古井,曾经飞出一只金凤凰,所以又叫“金凤城”。这个说法靠不靠谱?说实话,正史里没有明确记载。但一座边塞城池能取“金凤”这么美好的名字,倒也能看出人们对这片土地寄予了多少期望。
不过,如果你把视野再拉远一点,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在应县龙首山一带,考古学界有一种说法:这里可能是上古黄帝时代“应龙氏”部落的发祥地。就是说,早在几千年前,应县这片土地就与“应”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当然,应龙氏的传说有神话色彩,不能当信史,但龙首山一带确有新石器时代人类遗址,这个是有考古依据的。
一座木塔背后的女人
聊应县,就绕不开那座塔。绕不开塔,就绕不开一个叫萧挞里的女人。
也许你听说过萧燕燕,就是《杨家将》里那个跟佘太君对阵的辽国萧太后。修塔的萧挞里可不是她,而是萧燕燕的孙媳妇,辽兴宗的皇后。《契丹国志》里记载得很清楚:“仁懿皇后应州人,法天皇后弟枢密楚王萧孝穆之女也。”
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这座塔建成了。她为什么要修塔?一说是为了纪念逝去的父亲萧孝穆,一说是为了彰显家族荣耀。不过最让我感慨的一点是:这座塔在辽代被称为“金城戍楼”——一座佛塔,却被当成戍楼用,既有礼佛观光的佛教意味,又有登高料敌的军事功能。
你能想象吗?千年前的边塞,人们在木塔下虔诚礼佛,转身又能爬上塔顶眺望北方的烽烟。这是应县最独特的气质,也是整片雁北地区的宿命。佛教信仰的宁静祥和与边关战事的紧张不安,在这座木塔身上同时存在。
沙陀人的崛起
萧挞里的故事已经是辽代的事了。时间再往前推两百年,应县还出过一批更狠的角色——沙陀人。
沙陀人原本是西突厥的一支。唐德宗年间,沙陀部被回纥打败,首领朱邪执宜率部归附唐朝,被安置在今天应县一带。当时的唐朝皇帝大概没想到,这几千户归附的沙陀人,日后会改变整个五代的政治格局。
朱邪执宜的孙子叫李克用。他出生在哪里?正史说得明白:“出生于神武川新城,今山西省应县。”这个人骁勇善战,一目失明,绰号“独眼龙”。李克用一生征战,被封为晋王,他的儿子李存勖建立了后唐,追尊他为太祖。后唐、后晋、后汉三个王朝,都跟李克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学者把应县称为“龙凤之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也是应县人。李嗣源登基为后唐明宗后,在故乡应州设置了彰国军节度使,把应州的军政地位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在应州出生的人,在京城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家乡升格建制——这种骨子里的故土情结,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
一个边城的三重身份
从沙陀人驻兵开始,应县就注定要和“边塞”这两个字绑在一起。
明代的应县,是九边重镇大同镇的一部分。境内设有北楼口、大石口、小石口、茹越口、马岚口等一大批关隘。北楼口最兴盛的时候,驻扎了约三千士兵。
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应县竟然保留着四个朝代的长城遗址:赵国、北齐、北宋、明代。赵肃侯十七年(前333年)修筑的那段毛石黄泥长城,距今已有2300多年。一县之地,四朝长城并立,这种景象在全国都少见。
不过,应县的身份远不止“军事重镇”这一个。
明清时期,北楼口又是汉夷互市的边贸重镇。一条三里半的商业街,店铺林立,商贾云集。也就是说,在应县的历史上,同一批人既要在城头御敌,又要在城下做买卖。打仗时拿刀枪,不打仗时做生意。这种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冲突中融合、在融合中发展的生存智慧,恐怕是平原地区的人们很难体会到的。
元好问当年游历应州时,写下的那句“古来险阻边陲地,威镇羌胡万里惊”,大概就是这种心情的真实写照。应县这块土地上的人,千百年来一直在跟“不确定性”打交道——不确定什么时候打仗,不确定能不能做成买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还得活得有滋有味。
净土寺的“天花板”
离木塔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净土寺,金天会二年(1124年)创建,大定二十四年(1184年)重修,大雄宝殿是金代原构。它的藻井堪称一绝。山西省文物局的评价是:“整个天花藻井的构图繁复,反映了金代室内装饰绚丽多彩的时代特点。”当心间的藻井下饰天宫楼阁,两条金龙盘旋其间,气势磅礴。
我站在那座大殿里想:那些在边城常年面对战火的人,抬头看到这样的藻井,心里该得到多大的安慰。
应县的耍孩儿戏(又称“咳咳腔”),同样值得一说。这个产生于金元时期的古老剧种,有六百多年的历史,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最大的特点是用“后嗓”发音,演唱时先咳后唱。这种独特唱腔的形成,跟雁北地区恶劣的自然环境和长期的军事对峙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准。但一个地方的文化,一定会被那个地方的生存状态打上烙印。
一位修志人的执着
应县的历史,还离不开一个人——田蕙。他是明代应州人,万历二年(1574年)的进士,做过通政使。晚年他辞官回乡,做了一件大事:修《应州志》,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刊刻成书。后来人把这部方志称为“田志”。
方志是一个地方历史的“家底”。田蕙修志的时候,把应县木塔的始建年代、当地的地名由来、人物的生平事迹,一条一条地记录了下来。我们今天能知道应县得名于龙首、雁门二山南北相应,多亏了田蕙那支笔。
有时候我在想,田蕙修志,和他同乡李克用带兵打仗,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给这片土地做“守护”。一个守的是疆土,一个守的是文脉。没有文脉的传承,后人连祖先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你有机会去应县,不妨在木塔底下多站一会儿。你会发现,这座千年边城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遥远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在那些被历史反复打磨过的土地,人们如何在战火与和平之间寻找生存的空间,如何在冲突与融合中保存自己的文化根脉。也许,这就是应县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