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疆莎车的最后一站,是去一个叫作奴如孜墩的地方。它俗称讲经台,公元643年,唐代高僧玄奘曾经在此地讲经说法。
我是从和田租车自驾来到莎车的,本来只打算住上一宿,但临时改变计划,多停留了一天,因为这个新疆人口最多的县城,可看的内容实在太多。莎车古国曾经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有三千多年历史,十六世纪初成吉思汗后裔在这里建立了叶尔羌汗国。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名城,留存下了众多的人文古迹,像叶尔羌汗国王陵、阿曼尼莎汗纪念陵等,有着鲜明的伊斯兰建筑风格。黄昏时分,拐进住处酒店旁的一条街巷,路边摊位上烤肉、烤包子的香味沁入鼻孔,一间茶室里传出曲调悠扬的弹拨乐器声,伴随着时而高亢时而深情的演唱,还闪现出舞蹈者的身影。我知道这正是著名的新疆音乐十二木卡姆,它的发源地就是莎车。目睹耳闻的一切,都令人沉浸于一种浪漫浓郁的西域风情中。
相比之下,玄奘讲经台的知名度要小得多。离开酒店退房时,我向前台的维吾尔族女服务员打听遗址情况。她得知我今天还要赶到喀什,建议如果时间紧张的话可以不去,因为可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单调的土墩子,并且位置比较偏远。
我感谢她的好意。但我是一定要去看的。
几乎每个中国人,在小时候都会从连环画或电视剧《西游记》里知道唐僧,虽然没有哪个孩子会喜欢这个总是一本正经、枯燥无味的人物。那个年龄的他们,喜欢的是唐僧的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还有那一个个惊险而迷人的神话故事,像三打白骨精等等。等到长大学习了历史知识后,他们就会知道唐僧是有原型的,他就是玄奘。他自唐帝国的首都长安出发,历经万里跋涉,到印度学习佛法,并将大量佛教经典带回国内。他对佛教的发展、对中印文化的交流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玄奘取经途中的艰辛,被记录在一部由他口述、弟子编撰的《大唐西域记》中。书中有一段著名的描写,记载的就是从今天的甘肃瓜州到新疆哈密之间的戈壁荒漠的严酷环境:“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漫漫西行求经之路,是一次信仰之旅,是信念和勇气造就的奇迹。
我根据手机导航的定位驾车前行,快要驶离城区时,被引导右拐驶进一个院子,眼前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土墩,黄土夯筑,南北约二十米,东西约十五米,高度有十多米。显然是为了保护,一道木栅栏把它整个地围了起来。这就是目的地奴如孜墩,也即玄奘讲经台。
历经漫长岁月,莎车老城的轮廓并没有明显变化,距此地不远,依然可以看到一段南北走向的残破的城垣,与史料上的记载相符。讲经台还有另外一个名称,叫作朱具婆佛塔遗址,因“朱具婆”是莎车的音译。也许当时就有佛塔,因为讲经就是在寺庙里进行的,也可能是后人为了纪念这一盛事而建造的。但历经近一千五百年的风雨剥蚀,佛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这个土堆遗迹。在土堆底,考古学家曾发掘出百余枚宋朝前期的钱币和纪念币,这些珍贵的文物为研究当时的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据史料记载,那三天中,每天都有约一万人前来听玄奘讲经,三天下来,听过的人数占到当时全城总人口的七八成。我努力想象当年的场景。当年讲经台上的玄奘,心情会是怎样的?望着眼前的土墩,我忽然冒出一个这样的念头。他当初以一种类似偷渡的方式,违反法律规定西行求经,千难万险终于修成正果。当他向世人传播这种被自己奉为真谛的教义时,胸中一定弥漫着一种欣慰感,一种利乐众生、度人于苦厄的慈悲心,而绝不会有丝毫的傲慢轻忽。
当然,这些都属于个人想象,查无实据,但也不需要求证真伪。仅仅是想到这样一个在历史上几乎是神祇一样的非凡人物,曾经出现在这里并留下确凿无疑的印迹,心中便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土墩旁,当地文物保护部门建立了一所玄奘文化展示馆,是雄浑沉稳的唐代宫殿建筑风格,庑殿式屋顶,石头台基坚实厚重。因为时间关系,没有进去观看,但倒也没有觉得遗憾,因为最重要的是这个讲经台遗址,它是无可替代的历史见证。
四周寂寥,只有我和妻子两个游客。后面是一条巷子,巷口木门上方的匾额上用维吾尔、汉两种文字写着“奴如孜墩巷”,两边房屋都是土坯砌筑的维吾尔族民居,墙体颜色也和土墩接近,环境和氛围都保持着朴素原初的本色。这样也好,它让人联想到,佛教在历史上得到迅速发展,一大原因就是它的平民化特点。
离开时,我以土墩旁一尊高大的玄奘雕塑为背景,拍照留念。身后的玄奘,身着袈裟,脖子上佩戴着一串念珠,左手执一柄法杖,右手摆出施无畏印的姿态,高举到脖颈下方,手掌向外。望向前方的目光,慈悲、智慧而坚定。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