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刚游完浙江横店镇,忍不住说说这趟旅程的独特见闻

旅游攻略 1 0

“山色有无中,烟雨不知处”,从上海出门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街口豆浆店的灯白得刺眼,手里冒热气的咸豆浆,撒了葱花和榨菜,喝一口就清醒了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去横店镇看看,听了太多“穿越”的段子,心里犯痒,脚就动了。

到了横店,路牌上金华的字样还闪着光,眼前却是一条并不夸张的小镇街,临街旅店挂着红灯笼,门口竹椅靠墙,一只橘猫睡在电瓶车踏板上,和想象里巨大的影城不同,安安静静,不忙不乱,一口气就缓下来了。

横店的气质偏低调,明明是“东方好莱坞”的名头,巷口烟火照常,早点摊铲子碰铁板,哧啦一声,鸡蛋饼卷上葱段,酱料抹得匀匀的,六块钱一份,摊主抬眼问要不要辣,边上大爷递来自己腌的萝卜干,说夹点脆得香,手被油气熏得暖起来,街面只有几辆剧组车缓慢掠过,车窗里夹着假胡子的人影,像是从明清门洞里冒出来的,又缩回去。

第一站去了“清明上河图”景区,早上八点半开门,早到一会,门口卖油茶的阿姨摆着小木柜,玻璃瓶里装着炒米和花生,十块一碗,喝下去嗓子顺了些,抬头就是虹桥的木结构,梁柱上榫卯裸露,卡得紧,木纹像河水的纹路,桥面石板磨得发亮,传说汴梁汴河两岸的市井,被北宋画院那张长卷记住,横店照着画里的比例,按生活去复原,沿河商铺门头做旧,绣坊窗前晾着丝线,染房挂着蓝靛,掌柜把手伸进缸里搅动,指尖带着青色,河上船工撑篙,手臂鼓起一块块,喊声短促,回声在廊下折回,走到市神庙前,碑座上刻了香客名单,讲的是城隍信俗如何管辖阴阳的故事,横店只留了器物和礼仪的骨架,没有半点神怪夸张,戏楼台口朝南,雕花斗拱刻着卷草,侧幕风一吹就起伏,一班新人演员在台下压腿,老师念了句“身段要平,眼神要直”,对岸孩子追着喂鸽子,碎米落在鞋边,不吵不闹。

拐进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墙上贴着“汴河船帮行会章程”的复制件,条款密密麻麻,讲码头费、讲撞船赔偿、讲庙会值年,大段用语朴素,透出一股子规矩劲,门洞内的铺子卖“汴梁素蒸饺”,一两八只,现点现蒸,皮薄半透明,馅里切碎荠菜和豆腐,蘸醋吃,勺子轻轻磕盏沿,叮一声,好像敲在桥身,旁桌年轻群演夹着蒸饺,袖口藏着甲胄的边,嘴里还念台词,笑出声也压着。

中午往“秦王宫”去了,大门压着人一头,夯土墙厚得惊人,墙脚的草被鞋印碾平,城楼檐下的铜钉摸上去冰凉,讲解说按战国秦制,夯土每层厚度约十几公分,夹草灰增加粘结,墙体里的木骨架是后期为安全加的,院内回廊转几个角,风一下卡住,剧组的锣鼓声从另一头传过来,秦兵甲片叮当,纹样参考了兵马俑上的铠甲拼接,小小的铆钉密密排开,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盔上亮一片,地面的砖缝里长了细草,边角处抬头能见到雨水槽,水顺着兽头吐下去,据说当年汉唐宫城讲求排水,横店把这道理挪到了这座仿秦的宫门上,戏要真,细处得硬。

上海的城厢记忆和这里一对照,脑子里就跳出城隍庙九曲桥,桥面窄人多,汤圆一勺搁碗里,桂花糖浆香气直顶鼻腔,那边是江南婉转,这里是中原硬朗,街谈巷语不同,门第气口也不一样,上海人讲规矩讲精致,筷子摆得齐,横店的饭桌讲个实在,菜上来咔咔就夹,盘底见光也不拖泥带水。

下午去了“广州街·香港街”的那一截,石库门的影子在这儿能看出点熟面孔,英式立面挤在窄街两旁,檐口线条干净,路轨嵌在石板缝里,假电车头刷着墨绿,玻璃窗糊了旧报,报头印着“华字日报”的仿版,纸边泛黄,邮筒矮矮一个,铜绿斑驳,街角的“照相馆”挂着黑底白字招牌,里头摆了木制大画幅相机,镜头折叠,三脚架腿上有刻痕,老板讲了句“拍了得等一会才显影”,语气半玩笑,一句“老法师别急”抖出来,耳根一下就热了些,影棚外贴着老商号的合同印本,盖章的地方泛白,能看清“租约三年,岁收洋若干”,词句精短,味道老派。

横店的夜落得快,灯笼一点,河面红光一层,站在清明街尾,听见对岸有人拉胡琴,曲调拖得长,手上提一盒“东阳童子蛋”,摊主说是五块一个,茶叶加香料煮的,外壳裂了花,蛋白渗了色,剥开热气直冒,齿间一咬,咸淡刚好,顺嘴划拉两口米酒,十元一小杯,木杯沿有划痕,说是用戏服残料裹着提过来,街边桌子用的是旧戏台的边角木,纹路深,摸起来粗,凳脚有补钉,一个边角翘起来,坐上去晃两下,稳了。

第二天清早往“明清宫苑”走,城门正对笔直御道,铺了条青石带,御道两旁狮子一对对立着,嘴里落了尘,手背轻抹,灰在指尖糊一层,角门口石鼓刻了云雷纹,绕着摸半圈,纹路嵌得深,御花园假的真得像那么回事,太湖石打孔打得利落,孔洞透风,几枝腊梅戳在假山边,香味贴着鼻翼打转,台阶边的铜缸里飘着几片落叶,水面抖动,角落里有牌子写着“火灾演练通道”,道具和真实安全方案挤在一块,脑子里过了句“戏里讲虚,戏外讲实”,脚下就慢点。

里头有一条“午门问斩”的巷道,墙面斑驳,刮出几层色,露出底漆,讲着讲着牵到嘉靖朝的廷杖故事,虽不是这儿的发生地,戏台搬来,规矩摆好,刑名制度写在看不见的地方,演员穿着朝服练走位,袖长拖地,踩步得平,步子一偏,袖角就会扫到地上灰,老师抬手一压,队形立刻收紧,空气里带点粉尘味,喉咙发痒,咳了一声,清出来,又听见下令的锣一声闷响,胸口跟着一紧,眼皮抬起,阳光恰好撞上大殿檐角的琉璃兽,绿得发亮。

午后懒懒的,钻去“华夏文化园”的一小片仿古书院,门匾上写“崇文”,半壁墙贴了《开蒙训》的拓片,讲人伦秩序与日课,讲席上搁着砚台,砚面有墨痕没洗干净,旁边书架摆了《三礼集注》的影印本,翻开两页,纸张新,边角却被人折过,竹帘挡着光,窗外风过,帘脚一颤,案几上的铃铛叮一声,像点到名,房内角落有一方小牌,说书院制度起自唐宋,地方绅士捐资,明清鼎盛,县试童生都来此诵读,横店把一张制度图谱,拆成一间一角地摆出来,目光扫过去,脑中像补全一张旧地图。

吃的绕不开本地味道,东阳酱鸭挂在摊前,一只只油亮,切一盘二十元,口感紧,咬开有股酱香往鼻腔上顶,配米饭刚好,横店的麦饼外皮焦黄,里头塞着雪菜、肉末和豆干,五元一个,拿在手里烫手,边走边咬,油顺着指缝往下流,纸包上透了油印,拐到夜市,案板上摆着“油赞子”,像开花的面团,撒白糖,酥得掉渣,旁桌人的口音一听就是隔壁义乌,聊到小商品市场和剧组的工作,说一天跑三套妆,午饭就靠一碗片儿川解决,十二元,面薄汤清,葱花一抓,辣椒一勺,脑门出汗,背上就松。

把上海的早茶记忆同这边的夜市对照,一头是葱油拌面,酱油色收得亮,葱段炸得脆,面条筋道,讲火候,讲一汆一拌,一头是大碗大勺,吆喝声盖住油烟,筷子敲碗沿,叮叮两下,手背油光,嘴角挂点汤,这种差别不刺激谁,只是把各自的日子挂在面前,任人看个明白。

第三天不赶景,选了横店老镇口那条老街慢慢晃,砖木房子的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屋檐压得低,雨水在瓦当上积了痕,老理发馆玻璃门上贴着“平头八元”的红字,里头椅子吱呀,墙上老上海海报泛白,一位老师傅手上拿着推子,跟客人聊剧组流行的发型,嘴里蹦出几个行话,什么“古装前帘”“民国偏分”,说得头头是道,路口石碑写着“东阳木雕流派源出唐宋,明清盛行”,旁边小作坊打凿声当当当,木屑落在桌角,一件屏风起型,纹样照着“缠枝莲”,师傅抬眼笑,招手去摸,木纹细密,边角锋利,手背被轻轻划了一下,皮起了一条白线,缩回手,不疼,心里一沉一浮。

人情味也好玩,便利店门口堆着矿泉水箱,老板娘嘴里叼着塑料吸管,问要不要租雨衣,说下午会有一场阵雨,二十元一件,透明那种,顺手丢来一张地图,纸边已经卷起,笔在上头圈了三处,说那边有拍摄,可能看见人马跑戏,圈的位置后来真碰上,一群人穿青衣快步过,靴子在石板上齐齐作响,风把衣摆一掀,露出里面的运动鞋,笑出了声,挡都挡不住。

账面上也算了几笔,景区联票分段,单点门票清明上河图大门票一百三,现场买票机器吐出来的票根上印着当天日期和入园时间,拍了照,午餐两个人花了五十多,晚饭加了酱鸭和一份笋干焖肉,七十上下,夜里住的小客栈一百八一晚,木地板有一点响,洗手台下的水管有轻微滴水声,前台小哥说第二天叫早,早上七点半真的来敲门,声音轻,敲了两下停一停,又敲一下,像是怕吵着谁,伸手抄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走到东阳江边,河面薄雾撑在水面上,远处有座石拱桥,桥洞像倒扣的月,岸边有人甩着长竿钓鱼,小桶里两条白条翻身,尾巴拍水,小卖部卖豆花,三元一碗,黄豆味清清楚楚,桌面上刻着数字,像是学生闲暇刻的,刻痕里塞了灰,手指抠不掉,嘴里含着一口热豆花,脚下石板缝里冒芽,心里想起城隍庙外那块石板,被千万只鞋底磨得发亮,两个地方的石头,一冷一暖,各有各的脾气。

横店的“戏”之外,也有旧村落的影子,镇口的祠堂开着门,门槛高,进出得抬脚,墙上挂着族谱的复制件,讲迁徙的源头,讲某年修祠,木匾上的年款写得明白,二十世纪初修葺过一次,横梁吊着彩绘,题“敦本睦族”,大鼓蒙牛皮,边沿包铜,手心拍上去,声音闷,回声贴着耳膜转一个小圈,侧壁有一行小字,写祠堂田租流向、公用开销,写得细,像一本账,数目不大,也不虚。

临走那天早饭还是麦饼加豆浆,摊主认人快,抬眼就笑,说今天要脆一点还是软一点,手上翻面熟练,饼鼓起来一层层,铲子背轻拍,放进纸袋,纸袋底已经透了油印,袋口折两下,塞手里,肩头背包一紧,脚下往外走,回头看一眼,街口红灯笼昼里也亮着,灯芯一跳一跳,像盯着人看,嘴里蹦出一句顺嘴的话,路就得这么走,戏也得这么看,横店是“戏台搭得真,日子照常过”的那种地方,想明白了,心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