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游完永州古城离开后,几个真切感受在心里挥之不去

旅游攻略 1 0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在火车窗边低声念过这句,雨点正贴在玻璃上,出城的轨道像一条灰丝带,一头拽在黄浦江边的钢筋丛里,另一头不紧不慢地把人送去湘江支流旁,永州的名字在手机屏上一亮一灭,心里先给它贴了个标签,安静,小城,节奏慢,不喊不叫那种

到永州古城,风从潇水那边拐进来,夹着湿度,巷口的铺子先看到蒸汽,再看到人影,脚下青石板被踩得有点发亮,步子不敢快,怕打滑,和上海这边的梧桐大道不是一个调门,那边讲究对称和秩序,这边更像家里厨房的台面,摆一碗一盘,位置差点也无妨,烟火自己把缺口填满了

来之前在地图上看了一圈,古城不大,城墙不高,城门像把旧木门,推一推就开,城的格局靠两条水脉撑起来,潇水、湘江在城外打个照面,水气把天色提亮半度,雨停了巷子里也还是潮的,墙皮脱落处露出砖,中间带一点青,光线扫过去,像晒褪的蓝靛布

永州的“慢”,不是摆在招牌上的那种,街上老爷子背手踱步,菜场阿姨拎着青椒在门口聊,手还在挑拣,价钱一分一分讲,上午十点,城里不赶场,只有校门口一拨孩子背着书包往回窜,风把他们的叫喊吹散,落在城门洞里回响一下,很快就淡了

古城最显眼的,是濂溪祠这类与书卷气沾边的地方,牌匾挂着“濂溪”,不写姓,懂的人自然会接一句“周敦颐”,祠里石碑立着,字里行间讲他在此讲学,天理性命这些高深的词暂且放一边,院里有一口方井,临井的瓦当有莲纹,联句写“出淤泥而不染”,廊下白鹤图案褪了色,石阶磨损处能见坑洼,台基旁边的香灰薄薄一层,不见成堆,给人一种用得少但没断过的感觉

再往南,柳子街一段连接着几处旧宅,路口一块石碑,刻“柳宗元寓居处纪念点”,字不大,语气平平,像老友招呼来坐,街上一家小铺卖纸扇,扇面印“永州八记”的段子,腊鸡架上方挂着一盏黄灯,灯下有人正把粉肠串成一链,抬眼和人对上,笑,手上活不停,柳宗元在这城里留下的,不止是那几篇被反复背诵的山水小文,更多是行走的路径,去看蛇的洞,去听江上的橹声,去记一尾鱼的刺多不多,文里那些地方,现在往往变成街名、桥名,连夜宵摊的幌子也爱借来一点

永州的桥不高,跨在水面上,像把竹尺横着搭,站在桥上看水,能看见青苔的边界,雨后两岸的木香有股清苦味,桥下的石头被水磨出圆角,摸上去滑,江面偶尔一叶小船,蓑衣靠在船尾,一只白鸟在堤坝那边来回踩步,水上冒出气泡,是鱼翻身还是暗涌不好分,手里拿着伞柄,指节有点凉,肩膀抵着桥栏,袖口沾了水点,像是被城里按了一下暂停键

顺着老街走,墙角常见石鼓、石马,雕工不夸张,纹路里面塞了尘土,门楣上的兽面已经看不太清楚,门环被抚摸得发亮,这些小物件比大匾额更有说服力,说明屋里的人家长年在,进进出出,讲价,打招呼,递菜碗,热水倒进搪瓷杯的声音,会在空屋里剩下回声,午后晒在门前的被单,把一面墙投成蓝白格子,晾衣杆上夹着几只袜子,风一吹,像在点头

城墙边的空地,黄昏时分有人摆开武术套路,旁边一队大爷拉二胡,曲子慢,弓毛有点炸,音还是正,孩子们在石头墩上跳来跳去,鞋底拍在石头上的声音清脆,墙面阴影往下爬,天边的颜色一段段叠起来,从灰到青再到淡金,灌木里的虫鸣起得早,和二胡混在一起,形成一条低低的底线,耳朵一时间分辨不过来,只觉得不吵,像厨房里开着小火,汤在嘟嘟冒泡

吃这件事,在永州不用刻意找,巷口一张塑料桌,一锅粉一盆料,永州血鸭的红,靠辣椒和鸭血的颜色撑起来,鸭块切得小,锅里下蒜瓣和姜片,油温一高就把香气带出来,一份小份按店里黑板写的价格走,38元一盘,土碗咣当一放,青椒丝铺面,筷子伸进去拣一块,舌尖先被辣椒皮蹭一下,再是鸭肉的韧劲,细看还能见到切口处的纤维纹路,旁边再来一碗粉,潇湘米粉的汤偏清,桌上有自制豆鼓,挑一勺拌进去,香味就近了

摊主爱聊,问从哪来,说上海,他抬抬下巴,笑,说那边早饭讲究,烧卖热气翻天,这边米粉快,起锅就开吃,讲完又低头抛粉,手腕一抖一挑,粉就像白线,叠到碗里不打结,桌边的板凳腿有一道缺口,漆皮翘起,鞋跟碰上去会“咯”的一声,地上铺着纸板,挡油滴,旁边一篮香菜,一把剪刀插在篮边,自己伸手剪两段,香味扎鼻,热气顶脸,眼镜上落了小水珠,拿纸一抹,世界就清晰一层

说到典故,永州八记里写到的“钴鉧潭”,今天还在,潭水不大,青到发黑,边上石头像掌纹,摸上去有细细的沟,柳子当年记旅途所见,把潭中鱼跃、石罅流水都记得清楚,后人就在旁边立了个小牌,写明出处,脚边落叶浮在水面,偶尔打旋,潭边有人拿着相机蹲着拍,背后包里露出一本翻旧的册子,封面是“江雪”,书脊开了口,胶水线露在外面,想到那句“独钓寒江雪”,转身看堤上一个穿灰外套的老者,手里真拎了根竿,线垂在水面,浮漂一动不动,旁边塑料袋里装了两只小鱼,袋口打了个松结,水面在袋里一鼓一鼓

再走是萍洲书院旧址一带,牌坊不新,字刻得瘦,传承的故事倒简单,地方士子在此读书,乡贤讲课,春秋两季祭礼,石台阶被鞋底磨出低洼,台基上的石缝里长了细草,这种场面在江南不少见,松江方塔下也有同样的斑驳,只是永州的风穿过时更直,带一点山里的凉,院内挂着的对联提到“濂溪”、“船山”,把本地一脉相承的理学脉络拉直给人看,墙角的展板写明清时书院修葺年份,乾隆年间一修,同治年间一修,具体到哪一年,木匠姓甚名谁,工价几何,都写了,用黑墨抄录,纸边被手指摸得起毛

路边有家小铺卖酿豆腐,三块钱一只,豆腐掏空肚子塞肉,肉馅里有切碎的萝卜干,锅里煎到边缘起一圈焦壳,咬下去发出“咔嗞”,汤汁从口腔两边往下溜,纸袋上印着店名,墨色晕开一块,掌心摸到一点油,旁边的姑娘点了酸萝卜炒螺蛳,一小盆十二元,端上来后桌面多一层水气,勺子舀到底,总能带起一两只螺壳,牙齿对壳边一吸,声音不大,动作利落,像演练过,夜色在头顶搭起帘,摊主把白炽灯拉低一点,飞蛾撞在灯罩上,轻轻一响,又绕开

古城外侧的城墙残段,有一处靠近潇湘交汇点的高地,傍晚上去看水,脚边是野草,叶缘割手,石块上爬着蜥蜴,尾巴一甩就躲进缝里,河面宽开,远处一只货船慢慢顶着水走,尾浪分成几层,岸边的柳丝垂下来,擦在水皮上,挂起一点亮光,城里人把折叠椅搬上来,摆一排,腿靠在护栏上,塑料袋里装着切好的芒果,牙签扎着吃,水果刀包在报纸里,袋口用发圈套了两圈,脚边一个小音箱放老歌,声音不大,刚够占住一方小气场

夜里回到客栈,院子里有桂树,花期已过,枝叶里还留一点甜气,天井里放一把竹椅,抬头能看见天上一溜云,房内墙上挂一张旧照片,是民国年间的街景,男子穿长衫,女子裹着小脚,路边挑担的汉子肩头扎布,画面边角有破损,店主在前台忙着清点零钱,木抽屉“咔哒”响,写房号的小木牌用红绳穿着,挂在墙上,洗手台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半圈才不滴水,脚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隔壁传来低声说笑,墙体不厚,听得到词尾,听不清句子

对比家乡的吃与这里的吃,上海早茶的烧卖讲究薄皮,蟹粉要新鲜,汤汁抢在第一口,永州的粉讲究汤要滚,辣椒要现炒,油得有香,价牌写在白板上,不怕人看,家乡夜里油条铺子灯光冷,不和行人说话,这边摊主和熟客互相起外号,喊过来就多塞两根豆皮,讲价不硬,兜里零钱不够,先赊一笔也不尴尬,隔天路过把钱放在秤砣旁,谁也不盯着看

城里与城外挨得近,走几步就见野地,河滩边有人放风筝,线轴咔咔转,孩子鞋上沾了泥,母亲在旁边提着湿巾追,喊他别跑快,风筝的尾巴在天上甩出弧线,旁边一个大叔把收音机夹在腋下,天线伸得老高,广播里播地方戏,曲调转着湾,下巴随着拍子一点一点,石滩上有一把落单的伞,伞骨断了一节,被人插在石缝里当记号,等会儿回来还能找得到

永州还有一道叫“东安鸡”,切件不大,鸡肉先炒后拌,酸辣口,桌上常见,28到45一盘,看分量,东安在这边不远,旧时传进来,味道不重,却能吊起胃口,城里人日常的饭桌也常摆一份,讲来历,说是旧时县令家厨子手里慢慢传开,配料简单,刀工要细,酸辣平衡刚好就行

临走那天一早,天还没亮,街边蒸笼开盖,白汽冲上檐口,灯光在汽里打一个光圈,摊主把笼屉揭开,用布角擦一下手,招呼过来坐,桌上酱碟边沿有一道小缺口,碟里芝麻撒得不均匀,筷筒里的筷子有新有旧,拿起来重量不一样,窗外电动车经过,水坑里的水被车轮压成一束扇形,泥点落在脚背上,手里那只包子捏着热,咬下去听见馅料挤开的细响,汤汁往手心里漏,赶紧托一下,衣袖上点了一滴,颜色很浅,擦擦就过去

离开城门那会,回头看一眼,墙头的草在风里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城门洞里有人推着车进来,车上是菜,青梗白叶,一捆一捆,门楣上的木纹清晰,钉帽露在外面,门边挂着一串风铃,铜片小,风一来叮当两声就停,潇水从城边绕走,岸边晾衣绳上挂着的衬衫被风撑开,像一面白旗,等风小一点又软下去,城墙一边站着石头,一边起着炊烟,这种画面,在脑子里是能静下来的

把这趟路归在心里某一格,不夸它,也不藏它,像从自家柜子里拿出一只用了多年的瓷碗,边上有小磕口,釉色温润,盛白粥好看,盛辣汤也合适,永州这城的气质,就在这种不着急的稳当里,走进来不设防,走出去不空手,掌心里还带着一点米粉的香味,和水边吹来的那股清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