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我和朋友去湖南浏阳爬石牛寨,只见从山腰到山顶的路边盛开着一树树白色的花。这花如沉甸甸的马奶葡萄,一串串,一簇簇,累累地挂在树枝上,引着硕大的蜂群在花间流连。原来,它叫美丽马醉木。
几年前,我在花店里买下一根马醉木的断杈,插在客厅的高脚瓶里,近两米高的枝丫下绿荫婆娑,美其名曰“在树下”。不曾想,这山野间的马醉木不仅枝叶繁茂,还能开花,且花儿开得如此隆重,简简单单的白就唤醒了满山的春意。
马醉木的花语是“牺牲的危险”与“清纯的爱”,十分矛盾。它的名字本身便是一则预言:马儿误食便会沉醉踉跄,如同陷入一场甜蜜而危险的爱恋。想来也是,这般铺天盖地的白,这般不顾一切地盛放,本就带着一种让人甘愿沉溺的醉意——明知有毒,却忍不住驻足。
南宋洪咨夔写山间野花:“山深草木自幽清,一点无心便有情。”说的正是此情此景——山野寂寂,它兀自开得热烈,不为谁驻足,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动了心。
而《诗经》里有“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即羊桃,枝条婀娜,正与马醉木的垂枝相似。诗中说它“乐子之无知”,羡慕草木无知无觉却生机盎然。此刻,我看着这满树的花,竟懂了——它们不必知道自己的名字里有个“醉”字,不必知道美与危险常常相伴,只管在三月里开得淋漓尽致,反倒比患得患失的人,更懂得什么是活着。
从山腰走到山顶,回头望时,那一路的白竟像谁打翻了盐罐,又像初雪未化。美丽马醉木,这名字起得真好——美到极致时,连危险都成了诗。
花店里的那枝断杈固然是雅致的“在树下”,可山野里的它们才是真正的“生如夏花”——不,是“生如春花”,用一树一树的隆重,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春天啊,本就该这样理直气壮地白,这样不管不顾地开。
下山时,风过处花瓣簌簌,像在说:若你也要醉,便醉在这三月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