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有圣陵:御祭古道的千年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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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泽民

洣水汤汤,从罗霄山脉的褶皱里蜿蜒而来,拍打着鹿原陂的崖岸,水声清越,像一曲弹了五千年不曾停歇的弦歌。御祭古道就顺着这水势铺展在山畔,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钻出来的蕨类与苔藓,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抬眼望去,道旁的赭色崖壁上,“邑有圣陵”四个摩崖大字赫然入目,笔力沉雄,入石数分,千百年的风雨在笔画间晕开深浅不一的苔痕,却不曾磨去半分风骨,阳光斜斜扫过,字口的阴影落在地上,像一句跨越千年的诺言,轻轻落在每一个路过者的心上。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洣水的湿润与山林的草木清香,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檀香与烟火气,拂过脸颊时,像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心头所有的浮躁与奔波,只余下一片安稳与郑重。

每年农历新春,寒梅还在崖畔缀着淡白的花苞,洣水的水雾还带着腊月的清寒,这条沉寂了一冬的古道就已经醒了。最先来的,往往是湘赣边村落里的老人,牵着孙儿的手,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包里装着自家酿的米酒、新收的五谷,还有亲手折的黄纸钱。他们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布鞋踏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嘴里用客家话慢悠悠地念叨着,“朝天子坟去,给老祖宗拜年”。在他们代代相传的乡音里,这个“朝”字藏着古汉语里最郑重的意蕴,是朝拜,是朝觐,是把一颗赤诚的心完完整整捧出来,安放在前行的每一步里,是绵延了数千年,从来不曾断过的念想。在炎陵的山水间,人们素来有“朝仙”“朝神”的习俗,可唯有“朝天子坟”,被所有人视作最崇高、最神圣的事,是一年到头,刻在日子里、融在血脉里的头等大事。

我们今天沿着这条古道往前走,踩过的每一块石板,看过的每一寸山水,都曾留下过那位始祖的足迹。五千多年前,这位被后世尊为神农天子的姜姓部落首领,带着先民从黄河中下游辗转而来,在这片山明水秀的土地上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先民们靠渔猎采集为生,食不果腹、朝不保夕,便俯身向大地学习,从漫山遍野的草木里,一遍遍辨识、一遍遍尝试,最终分出了稻黍稷麦菽,教民播种五谷,让奔波不停的先民,终于有了能安稳果腹的口粮;他看见土地板结坚硬,徒手耕耘太过艰难,便从木石的肌理里悟出了耒耜的形制,打磨器具、翻耕土地,让荒芜的坡地变成了能长出丰年的沃野;他看见百姓被病痛折磨,无药可医,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便背起竹篓踏遍群山,遍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也不曾停下脚步,把草木的寒热温凉、药性归经一一记在心里,最终在南巡途中,因误尝断肠草,毒发长眠于这长沙茶乡之尾的鹿原陂。他织麻为布,让先民告别了衣不蔽体的寒苦;他陶冶器物,让收获的粮食有了安稳储存的去处;他日中为市,定下互通有无的规矩,让人间的烟火气漫遍了一个个村落;他制弧剡矢,让部落有了抵御侵凌的底气;他居榭造屋,让颠沛流离的人们,终于有了能遮风挡雨的家。他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曾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全是为了脚下的万民,为了让生民能在这天地间,安稳地活下去,活得更有尊严、更有盼头。他以天地自然为师,把山川草木的无私馈赠,变成了泽被万世的生民福祉,他的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这片山河大地,所以这颗心,跨越了五千年的风霜雨雪,依然滚烫,依然能在每一个朝谒者的胸膛里,激起最真切的共鸣。

史书里说,黄帝定天下之后,便“崇炎帝之祀于陈”,“作下畴以祭炎帝”,这是华夏民族官方祭祀炎帝的开端,可民间对这位始祖的感念,却从他长眠于鹿原陂的那一刻,就已经深深扎下了根。百姓们记得他的恩德,记得他为万民做的每一件事,便自发来到他的坟茔前,摆上自家种的五谷、酿的米酒,宰杀养了一整年的牲禽,把温热的鲜血淋在纸钱上焚化,对着坟茔恭恭敬敬行三拜九叩之礼,隔着生死,轻声告诉这位始祖,大家过得很好,从来没有忘了他的恩德。这一拜,就拜了五千年。从远古的先民,到秦汉的百姓,到唐宋的商旅,到明清的官宦,再到今天的我们,朝代更迭,岁月流转,人间换了无数光景,唯有这份朝谒的真心,从来没有变过。每年新春,这条御祭古道上,从来都不缺奔赴的脚步,有以家族为单位结伴而来的,有以村落为团体整队前行的,有从海外跨越千万里山海回来的炎黄子孙,他们常常携着龙狮队伍,敲锣打鼓,铿锵的锣鼓声震得山谷都有了回响,五彩的龙狮在古道上腾跃翻转,带着生龙活虎的人间烟火气,也带着对始祖最诚挚、最热烈的敬意。他们顺着古道一步步走到陵前,恭恭敬敬摆上祭品,点燃三炷清香,看着袅袅青烟升向天空,焚化纸钱时的暖光映在脸上,对着始祖的陵寝深深叩拜,额头轻轻贴在微凉的石地上,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多余,只有一颗赤诚的心,在和千年的先祖对话,在和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对话,在和整个民族的过往与未来对话。

我曾在癸卯年的新春,在这条古道上遇见过一位年过八旬的客家阿婆。她拄着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被孙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背上的蓝布包里,装着一屉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糍粑。阿婆说,她从十几岁跟着母亲来朝天子坟开始,每年新春都要来,风雨无阻,从来没有断过,哪怕是前几年腿脚不便,卧病在床,也要让儿孙替她来陵前上一炷香,如今能自己走了,更是一定要亲自来。这糍粑,是用自家田里种的糯米做的,是老祖宗当年教我们种的五谷,每年都要蒸上一屉带来,给老祖宗尝尝,告诉他,今年的收成好,家里的儿孙都有出息,平平安安的,让他放心。阿婆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被笑意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清亮的光,她走到供桌前,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平糍粑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绵延五千年的祭祀,从来都不是什么繁琐刻板的仪式,而是一颗心,对着另一颗心的回应,是后辈对先祖最朴素的感念,是生者对过往最郑重的铭记,是我们对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最本真、最动人的回答。还有那些从五湖四海回来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新潮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习惯了都市里的快节奏与喧嚣,可在踏上这条御祭古道的那一刻,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收起了嬉笑,跟着长辈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点燃香火,郑重叩拜。他们说,小时候不懂,为什么长辈每年都要走这么远的路,来这深山里拜谒,总觉得是老一套的规矩,长大了在外打拼,吃过了生活的苦,受过了异乡的累,才终于明白,这里是我们的根,走到这里,心就稳了,就像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再回头看道旁崖壁上的“邑有圣陵”四个大字,忽然就懂了,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地理标识,它是这片土地的灵魂,是我们整个民族的精神坐标。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这片湘赣边的小小县城里,安睡着我们民族的人文始祖,藏着我们华夏文化的根脉,藏着我们所有人的心之源头。人这一生,行色匆匆,奔波劳碌,看过世间万千风景,尝过人间百般滋味,最终所求的,不过是一颗安稳的心,一份有归处的念想。而这片圣陵,这条古道,这四个刻在崖壁上、历经千年风雨不曾褪色的大字,就是给我们这份安稳与归处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始于一颗纯粹的、为民的心,一颗与天地同频、与苍生共情的心。炎帝神农氏,以苍生为念,以自然为师,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脚下的这片土地,献给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民,他的心,与天地的好生之德同频,与万民的安居乐业共振,他把自己活成了天地之心,活成了我们万世敬仰的始祖,所以他得到了天地的福佑,得到了万民千年不绝的供奉与感念,直到今天,依然能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心生敬畏,眼含热泪。

夕阳西下的时候,洣水被落日染成了暖金色,“邑有圣陵”四个摩崖大字,在余晖里更显沉雄厚重。古道上的人渐渐散去,香火的余温还在风里飘着,道旁的千年古樟,枝桠向天空舒展,像一把巨大的伞,罩着这条走过了千年岁月的古道,树影被落日拉得很长,像一双温柔的手,护着这片土地,护着一代又一代奔赴而来的人。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和洣水的涛声和在一起,像那曲弹了千年的弦歌,依然在悠悠地唱着。我站在崖壁下,指尖轻轻拂过石刻旁微凉的石壁,脚下是被千万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的青石板,忽然就懂了,这世间最长久、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是金石的坚硬,而是人心的赤诚。一颗装着苍生的心,一颗与天地同频的心,一颗真诚滚烫、无私无我的心,能跨越五千年的岁月长河,依然能打动每一个人,依然能指引着我们,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邑有圣陵,陵在鹿原陂,而真正的圣,从来都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对苍生的悲悯里,在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里,在我们一代又一代,不曾断过的传承里。洣水汤汤,弦歌不辍,古木森森,恩泽绵长。只要我们这颗赤诚的初心还在,这份对先祖的感念、对民族的热爱、对盛世的期许还在,这份属于华夏民族的精神血脉,就会永远流淌下去,在这片山河大地上,在天地之间,生生不息,永昌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