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酒店”就违法,民宿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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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携程规定,被平台归类为民宿类型的商家,在对外展示名称中不得出现“酒店”二字,必须更改为符合实际业态的名称。无独有偶,近几年不少城市也相继发布有关民宿命名的政策条例,试图通过自上而下的规范,厘清民宿与酒店的界限。然而颇具反差的是,民宿在发展过程中,其商业模式却愈加向酒店靠拢,市场上真假酒店产品往往难以分辨。名称的规范,似乎是市场在住宿业态概念日益交叉模糊后,打响的第一枪……

新规不得使用“酒店”名

自2026年3月1日起,携程等OTA平台实施新规,要求民宿类商家外网名称中不得使用“酒店”二字,需改为“民宿”、“客栈”等符合业态的名称。平台的初心是避免民宿和酒店两种住宿产品,因名称混淆影响流量和订单。

当前OTA平台流量日趋紧张,酒店、公寓、民宿等各类住宿商家竞争激烈,都想从中分一杯羹。而民宿长期借“酒店”名引流,挂着酒店招牌却提供民宿服务,分流了不少正常酒店的流量与订单。

新规落地,对酒店商家堪称雪中送炭——原本被分流的流量将更精准地触达目标用户,转化率与订单量双双提升;消费者也能获得更清晰的认知。而民宿方面,则可借独特命名(如融入地文化、主人故事)快速建立有温度、有故事的品牌形象。

不止在线预订平台,一些地区也通过规范民宿名称使用和经营边界,间接限制了民宿使用酒店相关称谓或经营类似酒店业务。

福建惠安要求民宿须统一使用“民宿”名称,不得使用“客栈”、“酒店”、“公寓”等带有旅馆业性质的称谓进行户外广告及网络营销;广东深圳、海南等地也作出类似规定,明确民宿名称不得使用“旅馆”、“宾馆”、“招待所”等明显带有旅馆业性质的名称,海南还特别要求乡村民宿统一使用“XX乡村民宿”称谓。

无论是线上名称区分还是线下政策约束,都体现了平台与政府在规范民宿市场秩序上的协同发力,推动民宿产品向更透明、公平的方向发展。

回到现实市场场景,平台与政府达成的监管协议是否具备实际约束力?下文将以三个典型民宿集群为例进行探讨。

首先是从国内民宿发展较早且规模较大的地区——云南丽江说起。在20世纪90年代末至2000年初,丽江古城出现为旅行者提供住宿的客栈,当时大多以“客栈”、“旅舍”等名称为主,如“丽江古城国际青年旅舍”、“丽江老谢车马店”等,尚未广泛使用“酒店”名称。

随着民宿业快速发展,民宿商家们意识到品牌建设的重要性,部分民宿开始拥有“酒店”名称,来传达出专业、规范的信号,有助于区别传统的农家乐与简陋的住宿形象。

尤其是规模较大、设施较为完善的民宿,更倾向于使用“酒店”作为名称。例如,柏乐朗大研心林雪山古城全景园林酒店最初是该民宿开业时的名称,现在OTA平台上已更名为“柏乐朗·PARALLOG大研心林雪山悬崖游泳池酒店(丽江古城南门木府店)”。

可见,该民宿将品牌、特色、位置等消费者关心的要素全部融入名称。丽江类似以“酒店”命名的民宿还有不少,例如“桃花坞·丽江雪山秘境野奢度假酒店”、“打野三秋·日照金山·野奢汤池度假酒店Snow Mountain(白沙古镇店)”等。

目前,在丽江民宿的相关文件中,并未出台专门禁止民宿使用“酒店”名称的政策,但要求民宿经营者需依法进行商事登记,并申报经营行为为“民宿服务”,强调经营性质与酒店等传统住宿业态的区别。

其次是国内最早引入“洋家乐”模式的莫干山。最初,莫干山以传教士、商人等建造的别墅为主,名称多体现西方文化特色或个人意愿,如“春园”、“白云山馆”等,这些名称通常与建筑风格、主人身份有关。伴随洋家乐兴起,南非人高天成创办“裸心乡”,以“裸心”命名,强调自然与简约的生活理念。此后,许多民宿深受影响,采用英文或融合中西文化的名称。

2014年德清县出台明确民宿规范的相关政策,为提升品牌辨识度和市场竞争力,不少民宿开始采用类似酒店的名称和品牌标识,如“三秋美宿”更名为“三秋美宿酒店”、“芝麻谷”更名为“芝麻谷艺术酒店”、“看见远方·听山”更名为“看见远方酒店”,这些民宿通过名称调整、定位升级或运营模式转变,逐步向酒店化方向发展。

三亚情况与莫干山类似:2020年前后出台民宿管理条例,规范经营与品牌标识;与此同时,民宿业市场竞争加剧,促使经营者借鉴酒店命名方式提升品牌辨识度;加之自贸港政策吸引资本涌入,进一步推动民宿连锁化、规模化发展。

然而,尽管竞争激烈、部分民宿借酒店之名引流,但在三个样本目的地中,这种做法并非主流。从三个样本目的地的OTA榜单可见,头部民宿不借助酒店来命名,反而坚守“民宿”定位,着力于自有品牌建设和特色化经营以吸引客户。

民宿进入标准化资产期

民宿看似只是不能使用“酒店”名称,实则是行业规范化发展的关键一步。作为住宿产品的一种,民宿自带规模小型化、盘活闲置资源、文化体验导向、价格亲民等特点。其发展变迁背后,是中国住宿市场从传统单一模式向多元化、个性化、规范化方向转型的缩影。在当前市场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民宿从诞生至今,主导者几经流转,踩着住宿业的发展节拍,一步一步悄然转变……

第一阶段:个体副业期,多以夫妻店为主。民宿最初多源于农户或居民利用闲置房屋开展的副业。20世纪80年代,民宿最初以“农家乐”形式出现,农民利用自家农房接待游客,提供农家饭、农家屋等基础服务,满足城市人群下乡观光的旅游需求。这种模式无需大规模投资,符合个体家庭的经济能力和资源条件。

个体户中夫妻店是常见的方式,民宿也不例外。早期民宿多以夫妻形式经营,二人分工协作,丈夫负责房屋维护、设施管理等,妻子负责客房住宿、餐饮服务等,一方负责硬装装修,另一方负责软性服务,通过亲力亲为提供个性化服务,营造“家”的氛围,增强游客体验。

典型案例是2018年张飞、李萍在阿坝州小金县麻足寨创办的“忘忧云庭”。初期由夫妻二人经营,通过短视频平台宣传,凭借独特的雪山景观、个性化房型及农家菜吸引游客。经过7年运营,年利润达140多万元,成为川内乡村民宿标杆。民宿从开业最初的1间房,拓展至40间客房,客源覆盖全国,30%为回头客,夫妻二人还有品牌连锁化的目标。

但并非所有个体民宿经营者都能成功突围。目前行业呈现两极分化态势:既有“忘忧云庭”这类成功案例,也有因盲目跟风网红装修或堆砌地域元素而陷入经营困境的普通商家。

这一阶段民宿更多是基于农户自身资源和需求自发形成,缺乏统一规划和监管,行业处于野蛮生长状态。

第二阶段:品牌运营期,多以精品民宿为主。居民收入提升后,游客不再满足于标准化酒店,转而追求个性化、体验式旅行。精品民宿以独特设计、文化融合营造“家外之家”的氛围,既满足品质生活需求,也提供精神层面的深度体验。

大部分民宿主打个性化、体验式消费,多为个体经营或小规模集群,尚未形成规模化品牌。尽管许多民宿由个人或家庭改造闲置房屋运营,注重设计、主题与在地体验,但普遍缺乏统一标准与运营体系。

这类精品民宿多以重资产自持运营,可复制性弱、扩张受限。而莫干山、丽江等地的“裸心谷”、“大乐之野”等先行者,已探索品牌化运营。裸心集团尤为典型:从早期租地自建的重资产模式,转向如今惠州项目品牌输出、河北度假村托管运营的轻重结合路径,尝试从“重持有”到“轻输出”的转身。

值得注意的是,为盘活乡村闲置资源、促进乡村振兴,政策层面以财政补贴、税收优惠、简化审批等措施,鼓励返乡创业者和投资者投身民宿产业。这既降低了精品民宿的创业门槛,也推动了乡村民宿业的快速发展。

第三阶段:标准化资产期,多以平台为导向。消费者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住宿,更追求标准化服务(如卫生、设施、安全)与个性化体验相结合。同时,全国46.5万家民宿激烈厮杀,买方市场已然形成。更关键的是,资本倾向于投资具有标准化、可复制运营能力的民宿项目。

诸多因素交织下,民宿正朝着标准化方向发展,并呈现两种路径:一是品牌自建平台,通过技术搭建、运营体系构建、用户生态培育及数据驱动决策,逐步减少对第三方平台的依赖,实现独立运营与可持续发展;二是借力更大平台,如携程收购的大乐之野、新东方文旅入股的松赞、华住收购的旅悦集团旗下花筑等。

借力更大平台,意味着资金、流量、运营、会员及供应链等资源的加持,能让民宿品牌在市场竞争中拥有更多试错空间。对有发展潜力的品牌而言,这往往是实现规模化、专业化发展的重要机遇。

个性化与商业化之间的难题

民宿的个性化是诞生之初就刻在骨子里的,经营者通常是民宿主人或归乡人,他们基于个人情怀、生活理想和当地文化,将自身对生活的理解融入民宿设计、装修和服务中。民宿真正区别于传统饭店、酒店、旅馆的核心是让消费者真切感受到主人的赤诚和用心,获得宾至如归的体验。

然而,在发展过程中,部分民宿却模仿酒店的商业化模式,忽视民宿自身特点和市场需求,导致经营困难或失败。如部分民宿试图通过统一装修风格、家具配置和服务流程来模仿酒店标准化模式,缺乏对当地文化、自然景观的融合,导致民宿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无法吸引追求独特体验的游客。

还有一些民宿强行模仿酒店的“前台接待”、“客房服务”等模式,却因人员不足、培训不到位,导致服务质量参差不齐,如前台响应不及时、客房清洁不彻底等,反而降低了游客满意度。

当然,民宿商业化是市场规律作用的结果,是资本逐利使然,但并非轻易被消费者所接受,更非民宿发展的真正方向。

当民宿主人逐渐转变为专业运营者,连锁品牌输出、单店规模化、家庭式运营转向企业化运作等一系列商业元素持续注入,其经营模式中的人情味与亲情氛围随之淡化。一个亟须回答的问题由此浮现:当民宿走向商业化、标准化、产业化,是否与其诞生初衷背道而驰?左手文化情怀,右手商业价值,该如何平衡?

一是,抓牢文化主题,打造“一店一特色”。传统的同质化民宿已难以吸引客群,研究当地的历史、民俗、非遗、自然景观等资源,可以提炼出具有独特性和代表性的文化元素,如传统建筑风格、手工艺、民间故事、节庆习俗等,确定核心文化主题。

还能与当地文化学者、非遗传承人、社区成员合作,获取第一手文化资料,确保文化主题的准确性和真实性。如既下山曾与国内顶尖设计师合作,针对不同地点的文化特征进行定制设计,包括既下山·梅里、既下山·大理古城、既下山·大同等。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不少酒店品牌同样定位文化主题赛道,涵盖高端到经济各个档次。如洲际旗下的英迪格酒店以“世界上没有两片同样的叶子”为理念,建国璞隐也主打“一城一文化,一店一设计”。当酒店纷纷效仿“一店一设计”,民宿如何凸显自身特色,成为需要思考的问题。

二是,把握数字赋能,拔高沉浸式体验。数字时代,民宿可通过数字科技赋能,提升沉浸式体验与内容创新。如VR/AR体验,通过虚拟现实(VR)或增强现实(AR)技术,为消费者提供沉浸式体验,包括VR全景预览民宿周边景点、AR导览展示民宿建筑历史或文化故事,增强游客参与感和满意度。

民宿数字化尚处于基础阶段:运营端多依赖PMS等工具记录预订与房态,但数据挖掘能力不足;服务端虽有AI客服、智能客控及产业协同,但以数字技术创新内容、营造沉浸式文化体验的探索仍属稀缺。

三是,尝试轻资产,调整商业模式。民宿在品牌化进程中,可探索品牌输出与自建模式相结合的路径,通过代运营、委托管理等方式盘活存量闲置房源,积累运营经验。待模式成熟后,再提炼标准化运营体系,逐步实现跨区域轻资产扩张。

但前提是,民宿已建立自有重资产品牌且运营良好。若无法实现品牌溢价,则难以支撑新商业模式的探索。数据显示,供给过剩导致民宿的平均入住率仅36%,平均房价下跌30%,民宿经营者面临“高周转微利润”的困境,抗风险能力弱的单体民宿生存压力增大。

纵观中国民宿的商业化发展:高端民宿通过强化文化体验、个性化服务和品牌建设,成为独立的旅行吸引物,满足高净值客群需求——或自主发展壮大,或投入更大平台怀抱,成为行业优质资产。中端民宿则面临转型压力,大量单体民宿需通过提升体验、差异化竞争寻找生存空间。低端民宿在价格内卷中艰难求生,部分已被市场淘汰。

民宿不得使用“酒店”之名,看似是行业规范化的一小步,但随着商业化进程加速,市场份额或将向头部集中,缺乏核心吸引力的民宿面临被替代的风险,而有资本实力的品牌反而可能回归品质与体验的初心。行业重构与洗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