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迹寻音:麦田里的七百年弦歌的河南马街书会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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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街书会游记:麦田里的七百年弦歌

一、初识马街:麦田深处的文化奇观

河南宝丰县城南7.5公里,有一处名为"马街"的村落。穿过牌坊石桥,路便到了尽头,眼前是300亩广袤的麦田。初夏时节,风吹过,青苗抽穗,麦浪翻滚,仿佛能听见隐约的鼓板弦梆、咿呀弹唱——这里便是传承近700年的马街书会所在地。

马街村古时是宛洛大道的必经之地,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原名"马渡店",后称"马渡街",简称马街。而真正让这片土地名扬世界的,是一年一度的马街书会。据村中火神庙及广延寺碑刻记载,书会可追溯至元延祐年间,2006年5月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关于书会的起源,当地流传着一个温暖的故事:马街村曾有一位叫马德平的老艺人,艺精德高,桃李满天下。每到农历正月十三马老先生寿诞之日,弟子们便从四面八方赶来献艺祝寿。豫西一带本有正月农闲写戏听书的习俗,艺人们到此亮书交流,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形成了这场延续了700年的文化盛宴。

二、会前准备:马街人的"年"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马街村便热闹起来了。但这里的热闹并非为备年货,而是在准备接待来自天南海北的艺人。床铺整出来,大锅支起来,白面袋子码起来,萝卜白菜堆成小山,粉条一捆大过一捆,猪肉一扇一扇地往家搬。

马街人不说艺人"来"了,而说"闪过年儿,天南地北的亲人就回来了"。在马街,正月十三才是真正的"年"。这里的村民大多不会唱戏,却个个爱戏成痴。尽管素不相识,但只要你是来说书的,家家抢着往家接,管吃管住,再穷的人家也有客。

张满堂的老母亲86岁了,一辈子为马街会操劳,馍不知蒸过多少笼,菜不知炒过多少锅,戏却没听上几回——顾不上。村里有个李天乙,屋子小,艺人满到没处下脚。侄子八九岁,从远处赶来听戏,当叔的只能陪他烤一夜火。孩子回去学嘴:"再不上俺叔家了,他家赶黑儿不兴睡。"

三、正会盛况:疯子与傻子的节日

农历正月十三,正会日。600多亩的麦田大书场上,湖北、安徽、山东、河北等十几个省的艺人汇聚而来。河南商丘、山东菏泽两地356人租了16辆大巴,数百里奔赴。天为幕,地为台,艺人傍河坡、凑土岗、趟麦地、上田埂,摆开架势、支起摊子,板一敲,弦一拨,鼓一拍,梆一打,这就开腔说唱。

河南人常说,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不理解马街的人总是追问,一块普普通通的麦秸地,有什么魔力,让祖祖辈辈唱到疯、听到傻,700年仍魅力不减?之所以是个谜,是因为问者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他理解不了"疯子"和"傻子"的节日。

人潮从四方涌来,呼朋引伴、扶老携幼、不绝于途。正月十三正式"亮书"待沽,后面三天正场,三天偏场。七天时光,弦子拉断,嗓子唱哑,只为轰然叫好,掌声一片。七天时光,颠倒梦幻,沉迷痴狂。然后戏散了,各自归去,耕田养家,脑海里一年余音缭绕,渴盼来年再会。

今年的书会上,80多岁的评书艺术家刘兰芳和丈夫王印权在庄严的仪式中收了新徒,又与草根艺人同台四说《马年说马》。锣鼓喧天的亮书区,红帐篷,白雨披,人头攒动。有年过八旬的老艺人腰板挺直,自拉自唱;有20岁出头的新疆小伙儿边舞边唱。年轻人比往年多了许多。

襄河道坠子第四代传人张玉慧演唱《坠子情缘》,声腔清扬,婉转水润,非到现场,不能领受这宛若天籁的音乐之美。她身后拉坠胡的是她的女儿,一个面容清丽、身姿秀雅的"00后"小姑娘——传承,在这一刻有了最生动的注脚。

四、弦歌不辍:开腔就是亲人

在马街,开腔就是亲人。虽然荒郊野外是七百年不散的会场,客人是十余省迢迢赶来的艺人与听众,但陌生疏离不属于这里。因为梦不陌生,梦是人们灵魂相距最近的地方。

有个老艺人李捧,年年来马街,远近都爱听她的《罗鞋记》。61岁那年查出癌症,她只有一个心愿:"我还想回马街看看,还想挨家去坐坐,还想去马街住几天,吃吃马街的饭。"2010年,老头开着三轮,老太太坐在车后,最后看一眼马街。走的时候,她没敢回头。过路人都纳闷:"这是谁家老太太?坐三轮后头,一路哭过去。"

王剑侠是马街好几届的"书状元",唱河南坠子,49岁,算是艺人中的年轻人。她从小爱唱,整天在大喇叭底下手舞足蹈,外号"老疯子"。7岁时,晚上睡在地里,娘听她梦话,竟把《红灯记》从头唱到了尾。16岁拜师学坠子,18岁上马街书会,学艺、传艺,唱坠子成了她一生的事业。

一次被请去观音堂乡,西北风,下着雪,她在土崖子上唱,下面观众密密麻麻。拉弦儿的冻得两眼泪,指头僵了打不了弯,求她别唱了,"你能唱死!"王剑侠说,你看底下,人都来了,咋能不唱?一口气唱了仨钟头。刚煞戏,有个汉子拉着老娘,赶三十多里山路来听戏。她二话不说,又唱仨钟头。最后,观众里头有个婆子上来抱住她,塞了个鸡蛋:"孩啊,过饭食了,不唱了,吃一口吧。"王剑侠说:"我越干越有劲,别看我四十多了,心才十七八!"

92岁的余书习老人唱三弦书,自14岁在马街会上亮腔,至今78年,只有"老日来那年"中断过会——那一年,马街一带刚打过一场对日伏击。这是马街书会700年唯一的中断。"文革"某年,马街驱赶艺人,不准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没想到了次年,书会热度不降反增,《林海雪原》《烈火金刚》,艺人们全改了新词。

如今,余老仍气定神闲,底气十足。他刚从平顶山回来,曲艺职业学校特地请他去教孩子们三弦和八角鼓;第二日,又要被县文化馆请去录唱段。小院里,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弄弦,让人分不清是说是唱。石楠藤的藤干与小影壁长成一体,顶上一树新叶繁茂可人。老人说,一直担心曲艺没传人,这次去平顶山,"有点不担心了,有个小闺女,坚持住,一定能唱出来。"

五、守望传承:能否续写下一个七百年?

又一年的马街书会落幕了,人去场空,往年依稀可见的麦苗被和在了泥里。可马街人说:不要紧,不要紧,麦子扎根儿深,过些天新苗就长出来了。谁不知道俺马街的泥对人亲热,这是不舍得书会散场啊。

张满堂是曲艺传承的热心人,8年来为书会散尽家财,接着散儿子的。他访艺人,找专家,录唱段,办擂台会,骑摩托全省跑了几万公里,为的是找个方子,让马街会续上香火。他忘不了儿时一个梦:人墙里锣鼓梆子嘡啷响,而大人的腿里三层外三层,如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他怎么也挤不进。

他见过太多老艺人凋零,深知"过很多年,钱可以再挣,但艺术,说没就没了"。2004年开始,他骑着摩托寻访艺人,每见个说书人必问一句:有人学艺吗?答案总是没有。"学这个,投入功夫大得不得了,最后没几个收入。支不支持曲艺?问谁都支持,要学,没人。"

王剑侠同样热心,为招徒弟,她跑到别人家唱,唱到人家孩子爱听、想学。她收了几个徒弟,不仅免费教,还得按人家时间,见缝插针地教。多年来,她没买过菜,常年拔野菜下锅,但盖演艺厅,她舍得钱。

令人欣慰的是,国家和县里越来越重视,马街书会盛况依旧。据县里统计,2012年曲艺艺人参会4500多名,场子900棚,50万群众赶会听书。更可喜的是,今年的书会上,年轻人明显多了,"00后"的传承人已开始登台。

六、尾声:麦田里的梦

戏里唱不尽聚散离合,戏外的马街跌宕起伏。盛会如云起云散,尘世的快乐,不过"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马街书会,却做着普天下最大的梦。

三弦书、大调曲子、大鼓书、评书、琴书、道情、渔鼓、花鼓、清音、河南坠子……流传于大江南北的民间说唱,正如天地间的风声雨声流水声,汉唐以降就成为人类历史这条河流发出的天籁,是生活淌过民间的铮铮弦音。

麦浪中的弦歌鼓点,唱响百年、唱响千年之后,如今又到了一次关口。马街书会能否续写下一个700年传奇?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些"疯子"与"傻子"的坚守里,藏在马街人"开腔就是亲人"的淳朴中,藏在每一个正月十三的麦田里——只要还有人说,有人听,有人爱,这弦歌便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