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一个客人能赚20元，海豚被追得不敢抬头呼吸……”
这是广西钦州三娘湾一位渔民的坦白。就在几天前，这片本该是海豚宁静家园的海域，正上演着一场疯狂的“围猎式”追逐。
粉色海豚：从“吉祥精灵”到被围猎的猎物
中华白海豚，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球仅存约6000头，比大熊猫还要珍稀，被称为“海上大熊猫”。成年后在剧烈运动时会因皮下血管充血，皮肤泛出淡粉色，因此得名“粉色海豚”，被许多人视为吉祥好运的象征。
三娘湾是国内游客最容易看到中华白海豚的地方。2003年，这个不起眼的小渔村被开发成景区，“出海观豚”成了金字招牌。经过多年保护，这里的白海豚数量从2004年的96头，增加到了现在的300头左右，每年都有新生命出生并存活。
为了保护这些精灵，广西专门发布了《北部湾三娘湾观豚护豚指南》，明确规定：观豚船舶在靠近白海豚300米以内时，必须降速不超过5节；接近100米时必须停船；发现海豚捕食或带有幼豚时，船舶要缓慢撤退到300米以外。
然而，这些规定在利益面前，形同虚设。
十余艘快艇围成“网”，海豚连头都不敢抬
3月底的一个早晨，记者跟随观豚船出海。发动机轰鸣，船身随着浪头跃起，又“咚”地一声重重砸回海面。大约20分钟后，海水变得清澈，几艘快艇在海面停下，游客举起手机等待。
“浮上来了！大家看左前方！”船长手指的方向，两头粉色的海豚在海浪间若隐若现。不到5分钟，这片海域已经聚集了十余艘观豚快艇。
船只从不同方向逼近，有的从后方追赶，有的试图抢到海豚侧面。十多艘船围成半圆，像一张收紧的网。游客们兴奋起来，有人大声尖叫，有人吹响浮力衣上的哨子。记者在现场目测，最近时，船只与海豚的距离不足20米。
“海豚是不是受惊吓了？”快艇上，一名游客问船长。“肯定受惊吓了，”船长回答，“船太多，水声大，海豚不敢出来。”
一名游客半开玩笑地“敲打”船长：“没看到海豚，你要给我退票。”
一分钟后，百米外再次出现海豚的身影。所有船只再次调转方向，呼啸着追了过去。从早晨10点到下午5点，这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看不见的致命伤：幼豚被活活“追”死
很多人以为，海豚怕的是船桨的物理伤害。但更隐蔽、更致命的，是追逐带来的持续惊扰。
海豚是用肺呼吸的哺乳动物，需要定期浮出水面换气。刚出生的小海豚更加脆弱——它们需要母亲的托举才能完成第一次呼吸，幼年时期也依赖母豚在水面托举换气。
当快艇疯狂追逐，母海豚被迫加速逃窜，小海豚体力不支，母子极易被冲散。一旦分离，小海豚就会溺水而亡。
2025年，研究者郑锐强在三娘湾调查时，曾亲眼看到一头母海豚带着刚出生的小海豚，被附近的观豚船追逐。他当场制止，但两天后再见到这对母子时，小海豚已经死去。
“不追就亏钱”：一条人人都知道的利益链条
这样的悲剧为什么会发生？答案藏在钱里。
三娘湾的观豚船分为两类。一类是广旅海豚湾公司运营的“官方船”，票价淡季138元、旺季168元。另一类是渔民自行经营的“私人船”，票价只要50元到100元，还承诺“包看到海豚，看不到退钱”。
拉到一个客人，渔民能赚20元。一艘满载的船出海一趟，油费大约300到400元。如果游客没看到海豚要求退票，船长就得自己承担油钱和揽客的钱。
为了避免亏钱，这些船只有一种办法：拼了命地追。 离海豚越近，拍照角度越好，游客越尽兴，退票的可能性就越小。“我们会根据海豚的方向，调好角度，让每个人都看到海豚。”一名私人船长对记者说。
一位船长在采访中显得很无奈：“本来我也不想开上去。可是我不开，我自己也看不到海豚在哪了。”他指着右前方一艘私人船说：“你看，他们这样追，海豚哪敢抬头？”
更离谱的是，在官方船因天气原因暂停出海的情况下，私人船照样正常出海。三娘湾沿岸有多个登船点，只要能靠船的地方，都可能临时变成“码头”。一旦有风吹草动，渔民们迅速互相通风报信，逃避监管。
当粉色海豚沦为“商品”，悲剧就已注定
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头被誉为‘海上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未遭污染侵袭，未遇非法捕猎，却死于一场以观光为名、逐利为实的疯狂追逐。”
最荒诞的是，伤害链条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船长辩解“为赚钱不得不追”，游客主张“花了钱就该看清”，各有各的“苦衷”，却都将自身需求凌驾于生命尊严之上。
更讽刺的是，很多人追捧粉色海豚的吉祥寓意，却鲜有人知道，那抹动人的粉色并非天生——而是海豚剧烈运动、情绪紧张时的生理应激反应。众人欢呼追逐的“吉祥美景”，本质上是海豚惊慌疲惫的痛苦写照。
官方终于出手了：即日起严厉打击
随着事件发酵，官方终于给出了明确回应。
2026年4月3日，广西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经查，三娘湾景区确实存在“三无”船只非法载客出海观看海豚的现象，暴露出景区管理不到位的问题。即日起实施专项整治行动，严厉打击“三无”船只非法载客出海观豚。
通报同时强调，将严格执行《北部湾三娘湾观豚护豚指南》，通过科普宣传、文明提示、行业培训等方式，引导游客文明观豚，促进文旅产业与生态保护协同发展。
事实上，广西对“三无”船舶的打击力度一直在加大。2025年以来，防城港市集中销毁了268艘“三无”及涉私运输船舶；2026年初，防城港海警局在“净海清湾”专项行动中查扣“三无”船排31艘。广西各级海洋与渔业执法机构也在围绕中华白海豚等重要栖息地开展专项巡护，严厉打击非法捕捞和违规载客行为。
三娘湾的中华白海豚种群数量稀少，观测到的只有约300头，繁殖种群一旦降到100头以下，就很难恢复了。它们的栖息地本来就被港口、养殖区挤压，再加剧烈追逐和噪音干扰，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整治力度能否真正让海豚喘口气，还需要拭目以待。
写在最后：别让你的“打卡”，变成海豚的“送葬”
说到底，船长的追逐是为了钱，游客的催促是为了“值回票价”，但海豚付出的是生命。
有人可能会说，我不坐私人船就行了。但事实上，当一群人围堵着海豚尖叫，哪怕你坐在官方船上远远看着，那只海豚承受的惊吓，是一样的。
海洋足够宽广，本可同时容纳海豚的生存与人类的旅游。但人类的欲望太窄，窄到容不下一点距离、一点等待、一点克制。
去三娘湾看海豚，本应是一件美好的事。但如果这份美好需要以海豚的惊恐甚至死亡为代价，那么请记住——
有些风景，值得用等待去见证，而不是用马达去追逐；有些生命，值得用距离去敬畏，而不是用围堵去消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