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旅行实验室解读香港第5篇

坚尼地城的篮球场成了超级热门的网红打卡地，其实这样山海城一体的景观，在香港有很多。

比如坚尼地城篮球场西侧、构筑在陡坡之上的西环邨，就拥有立体交通和无敌海景，也有成为出片胜地的潜质，只不过是藏在深闺人未识罢了。

事实上，香港有很多构建在“绝地”之上的公共屋邨，她们是等待被发现的城市奇观。世界级的景观，百万人的家、市井烟火、香港精神的诞生地，是她的四重价值，也是她注定无法被掩盖的光芒。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那些悬崖上的家是如何诞生的。

顶天立地的电梯塔楼

1953年12月25日晚，香港石硖尾田上村的一处木屋内，鞋匠一家仍然在赶工。由于狭小的屋子堆满了生胶等易燃的材料，翻倒的煤油灯顷刻之间将木屋化作了火海。

适逢东北风大作，火势顺着连片的木屋蔓延。私自搭建的寮屋聚集在一起，区内没有大路，消防车根本进不来。大火烧了7个小时，波及6个村落，造成3人死亡，5万多人无家可归 。

巨大的灾难让港英政府不得不改变以往不闻不问的政策，开始正视全港30万底层劳工的安全与生存问题。当然最迫切的，还是要尽快解决5万灾民的安置问题。

日占时期，日军曾经清理过九龙地区山坡和山脚的原住民。这些“无主之地”在战后，就成了寮屋聚集的所在。石硖尾算是当时最大的一个寮屋聚集区。

政府要安置灾民，并无其它空地可用，只得等清理完火灾现场后，在原址兴建两层简易安置房过渡，再用 “削坡、筑台、打桩” 等技术改善地块条件，兴建六层高的徙置大厦。

由低矮杂乱的寮屋改建为六层大楼，不但能解决灾民居住问题，还整理出大面积的“净地”缓解土地紧张的问题。政府发现了新的发展路径，香港城市化进入了新的篇章。

美荷楼内开辟了博物馆，这是其中介绍徙置区的展板

建造在石硖尾火灾原址的六层徙置大厦，是香港第一代公屋。徙置大厦一共发展了六代，历经二十年，累计超过三百万香港人曾经居住其中，是香港经济腾飞、社会进步的坚实基础，也是狮子山下精神的摇篮。

进入1970年代，徙置区改名为公共屋邨，徙置大厦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2010年随着牛头角下村完成清拆，全港近五百座徙置大厦，仅存石硖尾邨41号楼——美荷楼。

那么，真的是一场大火就让香港诞生了公共屋邨么？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石硖尾大火其实是结果而非原因。

1945年日本投降之后，香港进入高速发展期，人口从1945年的60万，到1950年激增至220万人。随着上海纺织巨头带来先进设备和技术，工业立地飞升，产生了大量的工作岗位，恰好可以吸收急剧扩张的外来人口。

纺织业、塑胶产业、电子产业三次浪潮接踵而至，玩具、制鞋等轻工业也蓬勃发展。香港从转口贸易港，迅速转型为亚洲工业重镇。大量廉价劳动力，是这些产业和产品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关键。

从内地涌进香港，居住在寮屋中的人，就是香港廉价劳动力的最底层。彼时香港住宅极度匮乏，底层民众难觅片瓦容身，不得不在没人要的荒山坡地之上，自行搭建简易木屋居住。

石硖尾邨中心的十字路口，美彩楼是残存的二代公屋

新移民到港后的第一个家，大多就在狮子山下的寮屋区。他们是香港经济转型与腾飞的坚实基础，但自身却要面对生存环境恶劣，收入微薄，超长时间工作的困境。

在1953年石硖尾大火之前，香港政府只是把他们当作廉价劳动力，对于他们的健康安危和生存质量，漠不关心。寮屋区不但道路狭窄曲折，也缺乏必要的市政服务，卫生安全、火灾隐患根本无人顾及。

寮屋大火不是偶然的意外，早已成为日常惯例。从1950年开始，平均每月就有十多起寮屋火灾。1951年到1954年间，烧毁房屋上千、灾民上万的大型火灾就有八九起。

石硖尾大火只是因为灾情严重，影响太大，才让一直装睡的港英政府不得不正视，不得不着手解决这一已经影响到大局稳定的公共事件。

香港拥有世界一流的港口环境，同时也拥有非常不利的城建条件，缺乏可供街区展开的平地。这点在本系列第一篇《香港起源》一文中，已经讲述得很明白，这也是英国政府不满义律私自占领香港，并一度想放弃香港的原因之一。

华富邨内通往垂直电梯的连廊

虽然后续英国又侵占了九龙和新界，拓宽了香港的腹地，但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解决问题。香港建设用地一直紧张，我们现在看到的维港两岸的平坦土地，大部分是一百多年来持续填海造地的结果。

建造徙置大厦或后续的公共屋邨，是民生保障工程，是赔本的买卖。香港一直执行低税收政策，如何平衡民生保障工程的大笔支出，是一大难题。

最终，由大火催生的“平改楼”，没有成为政府财政的负担，反倒开拓了土地财政的新路。借清理受灾场地，建造徙置屋集中安置灾民，港府把“无主之地”变为可用的空地，再通过拍卖完成了资金回补。

港英政府与地产商共利同谋的土地财政制度就此诞生。在初期，它确实解决了香港发展的难题，让底层民众有了栖居之所，生存得以保障。但这种变相的“包税制度”只能是权宜之计，长久执行会绑架政府，积重难返，形成困局。

不幸的是，香港至今仍在这一困局之中。这方面就不展开讲了，感兴趣的可以看看附录。

古朴的杂货店可以让你穿越时光

徙置屋的建设解决了底层民众的居住问题，让他们的人生重心从“生存”转向了“拼搏”。出身穷苦，逃难而来的人们集合在徙置大厦，在守望相助的邻里温情中，孕育出了狮子山下精神。

不过，从“同处海角天边，携手踏平崎岖”到“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群体的努力最终还是不敌制度的桎梏。

总之，在港英政府治下，公共屋邨是财政负担和维稳工具，是开发新区时投石问路的石子。这就注定了屋邨建设不可能占用好的地块，山崖、陡坡、海边乱葬岗、城市边角等等地块就成了公屋的建设用地。

也算一种因祸得福，“绝地”建楼最终催生了香港独步全球的城市景观和社区文化，围绕公共屋邨绘就了一幅幅魔幻现实主义的画卷。

香港最新一代公屋白田邨

A：石硖尾邨

这里是香港公共屋邨诞生的原点，与邻近的屋邨一起构成了公屋发展的实景博物馆。

从寮屋区开始算，石硖尾已经历过多次整修与重建，现在能看到的是1990年至2019年第三次大规模重建后的样子。

全港唯一幸存的徙置大厦——美荷楼，现在是青年旅舍和博物馆，是了解公屋制度和石硖尾必到的景点。同时在石硖尾还能看到美彩楼、美虹楼等长型公屋大厦，它们是二代公屋的样本。

石硖尾南部的南山村则是完整保留的第二代公屋，邨内保留了1970年代的街市、商铺、社区设施，中央合围的天井平台已经是网红打卡点。

美荷楼后面有台阶可以登上嘉顿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石硖尾甚至九龙半岛，是看夕阳西下和体验满城灯火绝佳所在。

嘉顿山观景平台与万家灯火

B：华富邨

华富邨是香港现代公屋的开山之作，位于港岛南区的瀑布湾，背山面海，风景绝佳。原本是乱葬岗和临海荒坡，因要打造完整新市镇社区，需要较大面积的建设用地，才被开发建设。

华富邨像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微缩城市，邨内配套建有香港首座公屋商场，街市、学校幼儿园、诊所、图书馆等配套设施更是应有尽有。它依山而建，楼宇沿着瀑布湾的陡坡层层向上，后排楼宇的地基可能超过前排楼宇的房顶，好在有垂直电梯帮助出行。

华富邨拥有香港首座双塔住宅，内部有着巨大的天井、环绕式开放走廊，整栋楼宛若堆叠的垂直村落。

华富邨拥有无敌海景

C：彩虹邨、坪石邨和牛池湾

彩虹邨可能是最著名的香港屋邨，其彩虹外墙在全球享有盛誉，曾吸引多个韩国偶像团体到访拍摄MV。其重建计划已经确定，想打卡一定要尽早。

坪石邨与彩虹邨一道之隔，彼此间有天桥连通，是香港塔式天井楼宇的定型之作。它的天井比华富邨更壮观，也是热门打卡地。

坪石邨还是“高层住宅 + 底层商场 + 巴士总站”一体化的 TOD 规划模式的开创者。这种“交通+商业+居住” 的一体化设计，后来成为香港所有公屋的建造范式。

牛池湾是九龙十三乡中历史最悠久的村落之一，是香港闹市仅存的原生寮屋村落。彩虹邨、坪石邨与牛池湾村，这三者构筑了一个跨越世纪的居住与商业活化石群。它们像是一组三联画，展示了香港如何从杂乱乡土聚落，演变为秩序井然的垂直都市。

彩虹村的屋顶篮球场，是拍摄视频的绝佳

D：安达邨

安达邨是新世纪香港山地公屋样本，位于九龙官塘秀茂坪，原址是运营超过150年的石矿场，属于典型的工业废地。经过修整，整座屋邨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岩石平台上，面前是数十米深的断崖，背后还是数十米高的峭壁。

从远处遥望，安达邨好像一座“天空之城”。为了方便居民进出，还建造了宏伟的电梯塔，塔本身亦成了标志景观。乘坐电梯到达平台之上，你将拥有绝佳的观景体验，可俯瞰九龙并远眺港岛。

原本进出安达邨的阶梯，似乎已经废弃

注意：老旧屋邨正在逐步改造，彩虹邨、华富邨都已经启动改造工程，有兴趣的话请尽早前往体验。屋邨虽然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公共场所，但也要注意不能大声喧哗、打闹，并遵守当地规则，不要打扰到当地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