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平遥古城,城墙是完整的,街巷是规整的,票号旧址、县衙、文庙、城隍庙一应俱全。这种完整度在如今的古城池里,不多见了。
但如果你只看到了这些,只看到了砖瓦堆砌起来的“壳”,或许就错过了这座城真正的灵魂。平遥的特别,在于一个看似矛盾的地方:平遥人骨子里的“不守摊”,和血脉里的“不忘本”。
一、从“颜料”到“票号”:一次了不起的“跨界”
大约两百年前,平遥西大街有一家叫“西裕成”的颜料庄。东家李大全,掌柜雷履泰。这家颜料生意做得不小,在全国好几个地方都有分号。雷履泰在北京打理分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好多同乡在外地赚了钱,要千里迢迢运回山西,请镖局押运,风险大、成本高、速度慢。时间长了,有人就托他“捎银两”回平遥,交到老家亲人手里。
雷履泰观察了一段时间,琢磨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把“捎银两”这件事,做成一项专门的生意?
他跟东家李大全合计了这个想法。据记载,李家做颜料生意起家,到了李大全这辈,产业已经铺得很大了。大约在1823年,李大全拿出了三十万两白银,把颜料庄改成了专做汇兑业务的票号,取名“日升昌”。名字里藏着四个“日”字,意如旭日东升、昌盛繁荣。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跨界”决定,后来写进了中国金融史。
雷履泰是个实干家。日升昌成立后,很快在全国40多个大中城市布设分号。从京城到汉口,从上海到广州,日升昌的汇票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到各大商埠。鼎盛时期,票号一年的汇兑业务量达到了三千多万两白银。有研究认为,经山西票号汇兑的银子总量相当可观。日升昌因此被称为“中国现代银行业的开山鼻祖”。
日升昌的成功,很快引发了连锁反应。跟日升昌一墙之隔的“蔚泰厚”绸缎庄,东家叫侯培余。他看到票号生意红火,也下了决心要干这一行。正好日升昌副经理毛鸿翙跟雷履泰闹了矛盾,辞职不干了,侯培余就重金聘请毛鸿翙,把蔚泰厚改成了票号。接着,又陆续把天成亨、蔚盛长、新泰厚、蔚丰厚四家商号也改成了票号,组成了“蔚字五联号”。
平遥票号的规模有多大呢?学界有多种说法,比较常见的一个数据是:全国有51家票号,山西占了43家,而平遥一县就有22家。这些票号在全国设立了数百个分号,北到包头、张家口,西到迪化,南到香港,构成了一张庞大的金融网络。
我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总在想一个问题:票号掌柜和伙计们发迹之后,多数没有在县城里大兴土木,而是把钱寄回了老家的村里。到今天,平遥乡下还保存着不少精美的晋商大院——梁村的五座古堡、西源祠村的古茶坊、喜村的毛家大院……这些民居散落在乡间,却是平遥人精神世界的一个注脚。财富可以流向远方的商埠,但根脉永远系于故土。
二、孙氏一门:平遥人的“斯文”根脉
平遥历史上,出了不少文人。
孙楚是西晋文学家。据史料记载,他“才藻卓绝,爽迈不群”,年轻时想隐居山林,对朋友说“吾欲漱石枕流”。朋友反问:流水可以枕着,石头可以漱口吗?孙楚回答:“枕流欲洗其耳,漱石欲砺其齿。”这个“漱石枕流”的典故,流露出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追求。
孙楚的孙子孙绰,更是东晋文坛的风云人物。他写了《游天台山赋》,文采斐然,拿给朋友看的时候颇为得意地说:“卿试掷地,可作金石声也”——这就是“掷地有声”的由来。
另一位孙子孙盛,是东晋的史学家。他写的《晋阳秋》秉笔直书,“词直理正”,得罪了权臣桓温。桓温威胁要灭他满门,孙盛的家人跪地求他删改,孙盛坚决不从。这份史家风骨,何尝不是平遥人性格的写照?
从西晋到东晋,孙氏一门给平遥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基因。而平遥的文庙始建于唐代贞观初年,历经千年风雨,至今屹立在古城东南隅。文庙在历代县治中并不少见,但平遥文庙能保存得如此完整,在全国范围内也不多见。
这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平遥人赚钱的本事世人皆知,但平遥人从来不只会赚钱——这座城市自古就有崇文重教的传统。经世致用和涵养斯文,在平遥人身上并行不悖。
三、砖瓦间的秩序:一座古城的规划智慧
说到平遥古城的建筑布局,也有不少讲究。
平遥城墙总长6163米,高约12米,现存6座城门瓮城、4座角楼和72座敌楼。城墙上的3000个垛口和72座堞楼,据说是按照孔子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来设计的,体现了一种偃武修文的理念。
城里的格局更有意思。古城以南大街为中轴线,形成“左城隍、右县衙,左文庙、右武庙,东道观、西寺院”的对称布局。城隍庙代表阴间执法,县衙代表阳间治所,文庙崇儒、武庙尚武,道观奉道、寺院礼佛。这种布局承续了《周礼》“左祖右社”“左文右武”的礼序遗风,体现了古代汉民族的礼制观念和“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还有人说平遥是“龟城”。南门是龟头,面向中都河;北门是龟尾,是全城最低处;东西四座城门是乌龟的四条腿;城内大街小巷构成龟背上的花纹。取意“长生不老、固若金汤”。
县衙坐落在古城中心,始建于北魏,定型于元明清。保存下来最早的建筑是元至正六年(1346年)建的,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县衙占地约2.66万平方米,建筑群主从有序,前朝后寝,左文右武,被称为“皇宫缩影”。我每次走到这里都觉得有意思——一座县衙能保存得这么完整,说明历朝历代对它都很上心,这种上心的背后,是老百姓对“清官治世”的朴素向往。
四、指尖上的传承:手艺里的温度
平遥的手工艺,也藏着这片土地的性格。
推光漆器在平遥传承了上千年,是中国四大名漆器之一。这项技艺最大的特点,是“以手掌推出光泽”。匠人在漆胎上髹涂数道乃至数十道大漆,待其半干时用手掌反复推磨,直至表面光亮如镜。一件推光漆器从设计到完工,有时要经过上百道工序,耗时数月之久。2006年,平遥推光漆器髹饰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传承人薛晓东入选了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到今天,平遥的推光漆器作坊已有上百家。
平遥还有一项独特的民间绝活——纱阁戏人。1906年,平遥纸扎艺人许立廷创作了这组纱阁戏人。一阁一戏,每阁高约70厘米,内置3到4个50厘米高的戏剧人物,生旦净丑,活灵活现,犹如微缩舞台。原为36阁,现存28阁,藏于平遥清虚观。这项技艺于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传承人邵悦文也入选了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保护纱阁戏人,不仅仅是保护一种手艺,更是保护平遥人“把日子过成艺术”的生活态度。
五、古村的温度:守望与新生
平遥乡村里,还藏着另一片文化天地。
2022年,平遥县入选了全国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梁村、西源祠村、喜村、木瓜村等传统村落得到了系统性保护。在梁村,人们修复了东和堡遗址,改造了街巷,设立了民俗展览和文创区域。在西源祠村,村集体将闲置民宿和古院落活化利用,打造了非遗体验馆和民俗展示空间。在保护传统村落这件事上,平遥的做法值得一说——不是把村子变成“标本”,而是让村庄继续有烟火气,继续有人居住、有人传承。
每年春节,“平遥中国年”活动都会如期举办。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四,舞狮、抬阁、秧歌等传统民俗活动在古城里巡演。2025年的元宵节,平遥还组织了社火汇演,有数千人的表演队伍,为市民和游客奉献了一道文化大餐。这些活动把平遥的年味留了下来,也把平遥的根脉延续了下去。
回望平遥两千八百年的历史,有一条主线始终清晰:这座城市不断在“走出去”与“守故土”之间寻找平衡。走出去的是平遥商帮,他们用票号连接了中国南北;守故土的是平遥的斯文传统,文庙、书院、民居、非遗……一砖一瓦,一技一艺,都在诉说着平遥人对“根”的眷恋。
今天的平遥古城,既是世界文化遗产,也是一座活着的城市。城里的人依然在老街巷里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文物保护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把历史封存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历史继续流淌在当代人的生活中。
平遥给了我们一个启示:一个地方的文化生命力,不在于它曾经有多辉煌,而在于它能否把辉煌的基因延续到当下。票号的“汇通天下”虽然已成往事,但平遥人的创新精神仍在延续;晋商大院的砖雕虽已斑驳,但平遥人对家园的守护之心从未改变。这才是平遥文化最深厚的力量——一种植根于历史、却永远面向未来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