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在莆田住了小半年,这事儿说起来连孩子们都觉得意外。原本只打算去海边散散心,住个把月就回北方老家,谁知这一住就舍不得走了。莆田这地方,初来乍到的人可能觉得它不够惊艳,没有厦门那种扑面而来的文艺气息,也没有福州作为省会的排面。可日子一长,你就会发现它的好,是那种藏在柴米油盐里的妥帖,像老火慢炖的汤,滋味是慢慢渗出来的。我们住在绶溪公园附近的老小区,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延绵的荔枝林,晨雾还没散尽,溪面上的白鹭就已经开始觅食了。老伴总说,这儿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连咳嗽的老毛病都好了不少。
要说自然风光,莆田最让我俩着迷的还是那一片海。湄洲岛我们去过三回,每回都有不同的感受。第一次是跟着香客们坐轮渡过去,船还没靠岸,远远就望见了妈祖祖庙的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岛上最妙的不是那些被游客挤满的景点,而是岛北端的黄金沙滩。那天下午,我们脱了鞋踩在沙子上,细软得像踩在面粉上,海浪一遍遍舔着脚背,凉丝丝的。老伴捡了一兜贝壳,说要串成风铃挂在阳台上。退潮的时候,沙滩上留下无数小洞,每个洞里都藏着一只小螃蟹,嗖嗖地钻进沙里,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机灵多了。最难忘的是傍晚坐在海边看落日,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绛紫,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渔船慢慢收网,那种安静,让你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烦心事都随着潮水退远了。
莆田的文化底蕴比我想的要厚实得多。有天老伴拉着我去看莆仙戏,说是当地朋友送的票。本以为就是随便热闹热闹,谁知锣鼓一响,台上的演员咿咿呀呀唱起来,那唱腔高亢里带着婉转,像从老远老远的山里飘来的。朋友告诉我们,这戏有上千年历史了,用的还是唐宋时期的古音。我虽听不太懂唱词,可那种古拙的韵味,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烫。更让我俩震撼的是元宵节,莆田的元宵堪称全国最长,从正月初六一直闹到二月初二。我们住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口摆着供桌,烛光连成一条火龙。最精彩的是摆棕轿,几个壮汉抬着神轿跳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看得我心惊肉跳,老伴却拍手叫好。那一夜,整座城市都在沸腾,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香火的味道,让人觉得这地方的人,对神明是真心实意的敬畏,对生活是热气腾腾的热爱。
说到吃的,莆田真是把“鲜”字做到了骨子里。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蒙蒙亮,我就和老伴溜达到附近的菜市场。那个卖海蛎的大姐一见我们就笑,用夹生的普通话说:“阿伯阿婆,今天海蛎肥得很,做海蛎煎最好了。”我们买上半斤,再配上刚摘的蒜苗,回家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嫩,海蛎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莆田的卤面更是一绝,面条筋道,汤头浓稠,里面卧着干贝、虾仁、五花肉、香菇,每一筷子都能捞到料。老伴学着本地人的做法,用文火慢慢炖,一锅面能吃出山海交融的味道。最让我惦记的还是江口的豆浆炒,把米浆摊成薄饼,裹上油条碎和花生末,淋一勺熬得稠稠的豆浆,甜咸交织,入口即化。我们住了半年,体重都涨了七八斤,孩子们视频时总笑我们脸圆了,可这圆脸上写着的,分明是满足。
半年的慢生活让我明白了,大家愿意来莆田,不是因为它有多少网红打卡点,而是因为在这儿你能找回生活本来的节奏。南少林寺我们每周都去,不是为了烧香拜佛,就为坐在那棵千年古榕树下,听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寺里的和尚跟我们熟了,有时会送两把自种的青菜,说是“结个善缘”。九鲤湖我们去过两回,第一回看瀑布,第二回专门去看那些摩崖石刻,古人留下的字句在石头上被苔藓半遮半掩,摸上去凉沁沁的,像能触碰到几百年前的心事。有时候哪也不去,就搬两张竹椅坐在绶溪边,看钓鱼的人稳稳地坐着,半天不动一下,老伴说这才是真正的“修炼”。离开莆田那天,出租车司机问我们还会不会再来,我和老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明年还来。”这地方啊,就像个温厚的故人,不张扬,不喧哗,却让你走了以后,梦里都是它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