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的山丘像一道道绿色的褶皱,而贫民窟就密密匝匝地爬满了这些褶皱。从远处看,那些红砖垒成的房子层层叠叠,像是孩子们用积木随意搭起来的,歪歪斜斜,却又顽强地依附着山体。电线像蛛网一样在房屋之间穿行,有些地方甚至伸手就能够到。山顶上偶尔飘过几缕炊烟,混着海风咸腥的味道,向城市诉说着这里也有人间烟火。
我第一次走进罗西尼亚贫民窟时,是个闷热的下午。带路的当地朋友告诉我,这里住着将近七万人,是整个南美洲最大的贫民窟。从山脚往上走,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有猫狗懒洋洋地躺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可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里并不是外界想象的那般死气沉沉。街角有卖着烤面包的小贩,铁皮炉子冒着热气;孩子们光着脚在巷子里踢足球,破旧的足球在狭窄的空间里蹦来蹦去,他们却玩得不亦乐乎;一家小店铺的收音机里传出桑巴音乐,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着哼唱。这些细碎的声响汇聚在一起,竟也有一种热闹的、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贫民窟的历史,其实就是巴西城市化进程的缩影。上世纪中叶,巴西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型,大量农民涌入城市寻找机会。他们买不起正规的房子,便在城市的山坡上、沼泽边、废弃的空地上,用铁皮、木板和砖块搭建起栖身之所。一栋、两栋、百栋、千栋,渐渐地,贫民窟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政府最初试图铲除它们,后来发现铲除不了,便只好承认它们的存在,慢慢改善基础设施,铺设水电,修建道路。
巴西人给贫民窟起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名字——“法维拉”。据说这个词源于一种耐旱的植物,开在荒野里,无人照料却也能顽强生长。这名字倒也贴切,贫民窟的居民们,何尝不是在城市的夹缝里求生呢?
在圣保罗的一处贫民窟,我遇到过一个叫卢卡斯的年轻人。他十七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告诉我,他白天在一家修理铺当学徒,晚上学习编程。“我知道这很难,”他说,眼睛里闪着光,“但我想写代码,想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我讨厌这里,而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学习笔记,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代码片段,字迹工整得让人动容。我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走出去,但他身上那种向上的力量,让我相信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当然,贫民窟也有它残酷的一面。毒品、暴力和黑帮,是悬在居民头上的三把刀。许多贫民窟被贩毒集团控制,警察轻易不敢进入。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便容易走上歧途。在里约,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死于枪击,其中绝大多数来自贫民窟。一位当地的老妇人拉着我的手说:“我的三个儿子,两个死了,一个在监狱里。我每天晚上都祈祷,不要让我的孙子也这样。”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那一刻我明白,对于这里的母亲来说,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胆的。
可即便如此,贫民窟的人们依然在努力地活着。他们建造教堂、开设学校、组织社区协会。在圣保罗,有一个叫“无家可归工人运动”的组织,帮助贫民窟居民争取住房权益;在里约,有些贫民窟建起了图书馆和音乐学校,教孩子们演奏乐器。就像贫民窟的墙壁上那些五彩斑斓的涂鸦,在灰暗的底色上,人们总是要涂抹上一些明亮的色彩。
巴西著名作家若热·阿马多在小说《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中,描写过巴伊亚州贫民窟的生活。他说那里的人们“穷得叮当响,却快乐得像蟋蟀”。这话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诗化。贫民窟里确实有欢笑、有音乐、有足球带来的纯粹的快乐,但也有饥饿、有疾病、有看不到明天的绝望。它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紧紧地贴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离开巴西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罗西尼亚。傍晚时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橙红色。站在山顶往下看,远处的伊帕内马海滩灯火辉煌,高级酒店和富人区的游泳池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而身后,贫民窟里也亮起了灯,密密麻麻,像是漫天的星子洒在了山坡上。两种灯火之间,隔着的不是遥远的距离,而是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墙。
我不知道这道墙什么时候会被推倒,或许永远都不会。但我记得卢卡斯的话:“我们住在这里,不代表我们就是这里。”是啊,贫民窟是他们的出生地,但不是他们的宿命。那些在山坡上顽强生长的生命,就像“法维拉”这个名字的由来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倔强地向着阳光生长。
回来的飞机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孩子们赤脚踢球的背影、老妇人流着泪的脸、卢卡斯工整的笔记、巷子里飘着的炊烟。我想,贫民窟的故事,说到底不是关于贫穷,而是关于活着——如何在最艰难的环境里,保持生而为人的尊严和希望。这或许是巴西贫民窟留给世界最深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