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福建人,在芜湖瞎逛数日,憋不住讲讲真实感受

旅游攻略 1 0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诗句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临到芜湖才翻出来念,雨收了,长江边的风往脸上扑,鞋底有点湿,站在赭山脚下抬头,檐角挑着春光,心里打鼓,来都来了,走两天看看再说。

原先打定主意只晃一圈,结果脚步黏在这座城里,巷子一条接一条,水汽贴在墙面,烟火味从早飘到晚,节奏慢一档,像被扳了个轻轻的闸。

城的气质不吵,路口花坛修得踏实,赭山公园的门票不用掏,清晨进园的人多是拿着保温杯的阿姨大爷,城墙残段沿着山脊躲在树荫里,砖缝塞着青苔,讲究不张扬的劲,像芜湖人说话,抑扬不大,句尾拖个小尾巴,听着顺耳。

江边走起,镜湖在城里打了个弯,水面铺开,渔鸥贴水掠过去,桥面的铁铆钉被抛光似的亮,镜湖公园里立着碑,写着古名“鸠兹”,这两个字在当地到处能碰见,公交站名里有,老字号门头上也有,汉代《三国志》里记过这地名,张翰为鲈鱼脍思乡那段话常被人提,菜是江南一脉,胃口也就跟着找到了门。

赭山往里,赭山寺香火不盛,钟鼓楼都在,山门两侧的碑刻边角磕碰过,字还清楚,问了看门的师傅,说寺在南朝立过,后来几遭毁修,清代重建的构件还能认出,屋檐下的斗拱颜色退了半截,雨天更好看,木纹像被水洗过,寺后往上走能看城,一圈新小区的楼顶排开,空调外机同一方向挂着,风把衣服吹成旗子。

大河那边有个大工地,黄沙船靠岸,船老大穿着雨靴跳下来,岸边的小店蒸着螃蟹,门口放着秤,牌子上写两行价,六月的江蟹按两两卖,八十八一只,秋里更肥,价格要往上拱,桌上摆了生姜米醋和花雕,蘸口就知道,江里的鲜直冲鼻尖,福建那边常吃海蟹,壳硬肉紧,味道奔放,江蟹细一点,甜味更快出来,筷子轻轻一挑就松开,手指上留着一层薄油。

城南的汀堂巷有老宅,两进的小院,门环发暗,屋梁上彩绘还能认到梅兰竹菊,主人家姓氏牌匾还在,讲是晚清商号旧址,芜湖港通商后,米粮、木材、漕运都在这条河上转了个弯,巷口茶馆挂鸟笼,老人把紫砂壶盖敲两下,壶嘴冒白气,桌子上的小碟里放酥糖,芜湖酥糖在宋代有记载,砂糖起沙要靠火候,师傅手腕一抖就能看出筋道,店里卖三十块一小盒,芝麻味更稳,带回去不易受潮,袋口记得扎紧,不然一夜就软了。

说到糖,老城这面有个“小涛巷”,小店里炸藕夹,藕片切薄,肉糜里塞葱姜末,油温八成,落锅不炸糊,捞出来裹糖粉,咬一口,外甜里咸,声音清脆,价牌写着一份十二,三点后才开油锅,排队要耐心,老板边炸边聊,手上没停,旁边的孩子拿着棒冰,冰化得快,舔到纸壳都软了。

晚上走到滨江公园,灯一盏盏亮起来,长江大桥像一把银梳子,齿挨齿,桥墩底下有年轻人在拉小提琴,曲子断断续续,风把末尾吹散,江面拖着航标灯,红绿点点,岸边铺石头的缝里爬出小虫,脚步轻一点不想打扰,伫立一会,衬衫贴背,汗水从肩胛骨往下滑,江风再吹两下就干了。

城里人爱吃小笼,包子铺从早忙到晚,笼屉盖一掀,白汽滚出来,皮薄,轻轻提着不想破,佐料碟里只给姜丝和酱油,店主说蘸了老抽味会重,十只一笼十五块,配碗小馄饨,皮是鹅黄,个头不大,葱花飘一圈,一口一只刚好,隔壁桌带娃的妈妈把醋碟推远,怕打翻,手背有面粉,小臂上被蒸汽烫出一小块红印。

走到安徽师范大学老校区门口,梧桐一路排开,树皮像地图,斑驳一片,墙上贴着上世纪的校徽,门里头的食堂卖三鲜锅贴,边缘焦脆,学生价,八块一份,锅里油声没停过,门口公告板上贴社团招新,节目单里写着“诗词社夜读”,这城读书气在巷子里也能碰上,书摊边的《吴鲁衡医案》被翻得卷边,摊主抬头笑,指着旧书页说,这些年爱中医的年轻人多了。

说起典故,这里绕不开鸠兹,春秋时楚国设“江东郡”,战国时越人活动到此,汉武帝时属丹阳郡,唐代改芜湖县,港口兴盛在清末民初,江南四大米市之一,赭山后麓旧时有城门遗址,名“赭山门”,明代修筑的土石城垣还留两处断面,镜湖原名“簸箕塘”,《一统志》里记过,湖面小而灵,雨季涨水,水鸟沿岸结队,清人写过“鸠兹风物”诗,句子说“赭壁含霞镜水开”,在园里找角度看,意思就明白了。

铁画是芜湖的名片,源头在明末清初,戴月轩一脉做剪影样的铁艺,锤、铲、焊三件法器打出花叶鸟兽,黑里透亮,店里常摆着《松鹤延年》《荷塘清趣》,小幅的两三百,大幅上千,师傅说一件中幅要两三天,焊点藏在筋骨里,摸上去是光的,福建老家那边木雕多,这里偏铁火气,南北手艺兜了个圈,在手心里合拍。

白天去方特一块地,主题乐园热闹,小朋友多,门票周内两百出头,周末略高,过山车的钢轨在太阳下反光,尖叫声一波接一波,玩完出来嗓子有些哑,摊位上卖冰镇酸梅汤,十块一杯,酸度到位,解腻管用,杯底的乌梅要抿住才不会卡牙,走两步看到纪念品店,小恐龙钥匙扣排排站,孩子挑花了眼。

午后躲进三山区的龙湖古镇一隅,青石板路铺得平,门楣上挂“义渡”旧字样,渡口自明嘉靖年间立,曾为往返芜湖与南陵的小渡,票价几文银,旧账本里还能看到流水,墙上挂的旧照里,木船排着队,纤夫肩膀上勒一条粗麻绳,脚趾抓着岸边的草根,身后是吊脚楼和晾着的网衣,水面打着光,连到今天的江面也找得到那条亮线。

傍晚钻入中山路步行街,老字号挤在一起,耿福兴的虾籽面条汤色清亮,虾籽匀匀黏在面上,勺子一压能闻出海腥的香,二十六一碗,旁边的馄饨摊还卖“菜馓儿”,油炸面条盘成圈,掰开泡汤里,咬着脆,听声音心里就实在,巷口烤鸭店挂着一排褐色的鸭子,透亮的油光顺着鸭皮往下走,切件不带骨,打包盒里塞满,六十八一只,回住处边看球边啃,手指沾油纸巾擦两遍都还滑。

芜湖说话带轻轻的尾音,问路的人耐心,指了两遍还会补一句,你别急,前面再问一下也行,出租车司机爱聊球,提到安徽文一的时候语气抬高半分,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把后座塑料袋吹得鼓鼓的,红灯等候时,路边小摊切着臭干子,小火慢煎,外皮出皱,抹辣酱撒葱,五块一份,递过来时用的是旧报纸包底,手心热烫,走两步就想咬。

夜里回到镜湖边,湖心亭灯微黄,水里翻出几圈涟漪,石桥下的阴影像一条卧着的鱼,岸边树上有蝉叫,节奏不乱,隔三差五停一下,空隙里能听到远处火车进站的提示音,电子女声飘过来又淡下去,脚下的鹅卵石有凸起,脚掌踩上去能感到一粒一粒的边,背后的长凳上躺着一个快递小哥,头盔在手肘里卡着,手机屏幕微光打在脸上,呼吸均匀,外卖箱放在脚边,贴纸卷起一个角。

对味的还有凤尾鱼干煎,江里打的鱼,个头不大,去腮去内脏,盐一抹,热锅滑油,翻面要快,不然就老了,端上桌配一小碗黄酒,喉咙里一热,肩膀松开,价钱不高,巷口馆子一盘二十八,午市快收摊的时候更划算,墙上贴红纸写着今日鲜货,笔画飘,像是店主随手一写,字里有点年头的劲。

去了滨江的江北段,看大船调头,汽笛轰一声,胸腔里都跟着震一下,栏杆有新刷的油漆味,一层薄薄的亮,手指摸一下会沾,岸边的新人在拍婚纱,裙摆托得很高,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喊再往左一点,风把头纱吹起来,像一片云从眼前飘过去,退一步就撞到一辆共享单车,脚撑没立稳,车身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福建老家靠海,口味重一点,汤里爱下海蛎,米粉讲究柔韧,到了这边改喝清汤,面条弹性不一样,咬起来更筋道,家乡的沙茶带花生香,芜湖这边更多葱姜蒜的直来直去,饭桌上摆法也不同,闽南人爱一桌海鲜晾成一片银光,芜湖人讲究一个“鲜”字落地,鱼虾上桌不会被香料压住,差别像南风北风,都是风,吹过脸的印子不一样。

城里还有段铁轨,通往港区,白天有编组,晚上偶有孤车慢慢挪,铁轨边长满野花,紫的黄的,一朵靠近枕木,一朵探出道心,小孩跑过去数,数到十又忘了,重新来过,旁边的大人笑,拍了拍他后背,口袋里摁着一张公交卡,卡面是鸠兹古镇的图案,牌坊、马头墙、青瓦,按下去会亮一点点的反光。

离开那天,清早去买了盒桂花糯米藕,切开能看到藕孔被糯米填满,蜂蜜色熬得透,店里阿姨说要放凉了再吃,味更匀,拎着走两步,塑料袋里渗出一小圈糖水印,阳光照上去发亮,转头回看赭山方向,云往东压,城在云影底下安安稳稳,有点像一幅不着急上色的画,线条都摆在那,谁来谁添两笔就够。

一城江风,一城慢火,水汽把锋芒磨平,脚步不知不觉降速,等下次再来,还是这条江,还是这口面,还是那句老话,鸠兹有味,慢慢吃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