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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已至，草长莺飞。扫墓踏青，正是时节。

但鲜为人知的是，清明节背后，藏着一个更古老的节日——寒食节。

寒食与清明，一体两面，渊源颇深。我们习以为常的清明扫墓习俗，正是从寒食节那里继承而来。

如今中国的大多数地方，寒食节成为了一个“失踪”了的节日。但山西有座宝藏小城——介休，为这份寒食记忆守了两千多年的气节，更藏着山西古建最耀眼的琉璃华光！

寒食与清明的纠葛

从这座城开始读懂

介休实在低调。

它既没有平遥古城的游人如织，也没有大同云冈的举世瞩目，但真正懂行的人会告诉你，这座城值得专门来一趟。因为她是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这里的山是立在悬崖之巅的道教名山——绵山，楼是全国仅此一座的祆（xiān）神楼。而作为“琉璃之乡”，介休匠人烧出的琉璃构件，不仅大量铺在山西各大古建的屋顶，更装饰了沈阳故宫的“帝国残梦”。

绵山，无峰不奇，无石不峭，无寺不古，无崖不悬。

图/视觉中国

地处山西省中南部的介休，安坐在太原盆地南端，汾河穿境流过，往北是贾樟柯导演那酒香四溢的汾阳老家，往南是“王家归来不看院”的灵石。

山水环抱之间，这座小城独守着中国最完整的寒食记忆，一守就是两千多年。

制图/叶鸣蝉

清明，本是指导农桑的二十四节气之一，而寒食节则是一个传统人文节日，核心习俗是禁火冷食、扫墓踏青。

唐代实行“寒食清明连休”制度后，两个节日常被合称为“寒食清明”，界限渐渐模糊。宋元以后，寒食节禁火冷食的传统慢慢淡去，但“扫墓踏青”这项核心职能，被清明节完整继承。

但寒食的千年记忆却仍被介休这座小城保存着，只因晋国名臣——介子推。

绵山栖贤谷，九曲一线天风貌，因介子推隐居而得名。

摄影/苏病酒

相传，介子推对晋文公有“割股奉君”的义举。晋文公即位后，介子推辞不受禄，携母隐居绵山。晋文公想逼他出仕，放火烧山，然介子推宁死不屈，与其母相抱被焚于柳树下。于是，晋文公封绵山为“介山”，下令在其忌日禁火寒食。

介休绵山，作为寒食清明节的发源地，这座名山位于介休古城东南方向20公里处，山中遍布介公岭、介公祠、介公墓。这里的殿宇楼阁大多建在悬崖绝壁之上，被誉为“无峰不奇，无石不峭，无寺不古，无崖不悬”。

绵山大罗宫倚靠山壁，奇绝而立。

摄影/乱神233

寒食清明时节的绵山处处胜景，水涛沟内溪流叠瀑，春潮映山桃，绵延十余里。抱腹岩是山中一绝，这座天然岩洞，如巨人张开双臂，可容纳两百余间殿宇藏身，著名的云峰寺就坐落其中。云峰寺内多座殿宇保留元明遗构。

云峰寺，堪称“洞天福地”。

图/视觉中国

抱腹岩岩壁上的“挂祥铃”同样精彩，“挂祥铃”习俗源于唐贞观年间，相传长安大旱，唐太宗向绵山求雨，天降甘霖后，太宗命人在抱腹岩挂铜铃还愿。从此每逢心愿达成，便有当地专业扫山的“飞人”从60米高的崖顶悬绳而下，在半空中将铜铃挂上岩壁。

你听，如今春风吹过崖壁，祥铃叮当，在山谷中轻摇歌唱。介休绵山就这样将介子推的气节与北方的山水奇境，融进同一阕曲中。

之字形凌空栈道，爬过一次的人才知道。

图/视觉中国

不是青团

寒食节到底要吃什么？

在介休，寒食节自然要寒食，介休人则深谙此道。

如果说青团软糯了江南水乡的清明，那介休则靠着小麦成全了寒食传统的敦厚。

“子推燕”，寒食节的门面美食，“燕”在介休话里通“念”，“子推燕”就是“念子推”。《东京梦华录》有云：“用面造枣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

寒食主打——子推燕。

图/CCTV13

清明前两日，介休人把白面揉成燕子形状，蒸熟后用柳条串起来挂在房前。老一辈蒸子推燕时，还会在燕子嘴里夹一颗红枣，取“早念”之意，那是在说，思念的传递要趁早，莫待春去也。

“蛇盘兔”花馍则是介休寒食的另一支谐音梗，一条面捏的蛇盘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当地人说，蛇是介子推，兔是他的母亲，母子相依，大火中也未曾分离。民间流传着一句谚语：“蛇盘兔，必定富。”这富，不只是钱财，更是忠孝传家的福气。

蛇盘兔，必定富！

图/CCTV13

除了这两样主角，介休人的寒食餐桌上还有不少佐餐冷食。“子推蒸饼”用发酵面做成蒸饼，再粘上枣，也称为“枣糕”；“寒食粥”用大麦和麦芽糖熬成，绵甜软糯，春日，房前屋后若有杏花或者桃花，拌之花朵，便是高颜值的花粥。

“寒食浆”大约是北方浆水的先祖，用炊饭发酵而成，入口酸甜清爽，解腻又开胃，饭后当饮料喝；“贯馅糖”则由麦芽糖制成，经高温熬制后反复“拉白”，再灌入白糖、芝麻做馅，甜丝丝，最讨孩子喜欢。

寒食节最常见的佐餐冷食。杂粮粥、腌菜、贯馅糖与撒子。

图/视觉中国

其实，宋代以后，严格意义上的“禁火”已名存实亡。但“寒食”的传统却留了下来。寒食节逐渐融入清明节，寒食节的扫墓踏青传统也被清明节所继承。

公祭介子推是介休独有的文化景观。每年寒食清明节，绵山介神庙前都会举行隆重的“寒食清明缅怀先贤朝拜大典”。最特别的是，人们通常不在墓前烧纸钱，而是献上柳枝。介子推抱柳而死的气节，介休人从未忘记。

一份气节，流传千年

图/视觉中国

全国唯一的祆神楼

藏着介休琉璃的千年彩光

从绵山介公祠的人头涌动，到祆神楼前的锣鼓社戏，介休寒食清明的传统，从山巅一路蔓延进古城中心。

祆神楼，是源于古波斯的祆教（也称拜火教）在中国的建筑遗存“活化石”，于1996年被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

介休之所以会有这座楼，实为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北宋时，社会安定繁荣，各种宗教文化、商业交流都蓬勃发展。

祆神楼，几经风雨得留真身。

摄影/苏病酒

大量沿丝绸之路而来的波斯商人在中土修建祆祠、祆庙。对他们而言，既是朝拜的庙宇，也是同乡聚会的会馆，谈生意、通消息，都在这座信仰的屋檐下。鼎盛时期，从汴京、洛阳、长安，到河西走廊一带，都曾建有祆祠祆庙。

而介休的祆神楼，则与当地名臣文彦博有关。他本人信奉祆教，在平定贝州起义后官至宰相，衣锦还乡时，便在故里建起文潞公祠，同时也建了祆神庙。庙前的山门，便是如今华美依旧的祆神楼。

明嘉靖年间朝廷诏毁“淫祠”，各地祆祠几乎被扫荡一空。唯有介休这一座，因当时被改祀为“三结义庙”，供奉刘关张，才侥幸留存至今。

祆神楼坐北朝南，占地面积575平方米，平面呈“凸”字形。

摄影/李文博

介休祆神楼，集山门、乐楼、过街楼于一体，三重檐十字歇山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祆神楼的出身决定了它建筑风格的“混血”奇观。每一处细节都在讲述着中外文明的交汇：

脊顶的畏兽型天神、胡服骑瑞兽的雕像，带着浓郁的西亚波斯风格。而木雕和砖石上，二十四孝图、介子推的故事也大量出现。波斯的神兽与晋国忠臣同处一室，是古丝绸之路上多元文化交融的证明。

波斯风格与中国风格的融合之作。

摄影/青缃

站在祆神楼下，抬头看，屋顶那些绿、黄、蓝交错的琉璃瓦，阳光一照，亮得晃眼。黄色琉璃，多半出现在皇家宫殿，黄得端庄、威严。介休的黄琉璃不一样，就铺在城西的街口，旁边就是寻常住家和赶庙会的人，不遮不掩，也不端着。

社交网络上，介休的琉璃可能比这座城市更先出圈。介休后土庙戏台上“老鼠偷葡萄”的琉璃纹样吸引许多人前去打卡。老鼠“偷感”十足，眼珠滴溜溜的乱转。饱满的葡萄，釉色透亮。琉璃定格如此活泼狡黠的瞬间，让人会心一笑。

太和岩牌楼，介休琉璃的另一处国保。

摄影/苏病酒

作为中国琉璃之乡，介休人烧琉璃的绝活从唐代就开始了，明末清初的时候，介休侯氏家族迁居辽宁，建起“皇瓦窑”，专门为沈阳故宫烧造琉璃构件。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这话在介休似乎不成立。介休古城屋顶上那些琉璃也经过战火纷飞、风吹雨淋，但千年过去，也还在熠熠发光。不是它不碎，是碎了还有人烧，一代接一代。

被梁思成、林徽因等盛赞的后土庙

其琉璃以绿黄蓝三色为代表，图为瑞兽犼。

摄影/幕仓

如今再看祆神楼的琉璃瓦，绿色似是草木返青，黄如金色的忠孝品格，蓝的是天朗气清。三色铺陈，像把寒食清明时节的光景都拢在了这一方天地。

介休的寒食记忆，说到底，是一座城对一份气节的念念不忘。两千多年了，这份惦念没有让寒食记忆淹没在博物馆和典籍中，反而一点点在介休人的日子里扎了根，化在子推燕的麦香里，清明柳的青绿间，以及祆神楼琉璃瓦的三色光泽中。

年复一年，回荡在小城的春天。

是寒食之城，也是琉璃之都。

摄影/爱转转

文 |李西

图片编辑 | 吴学文

地图编辑 | 夜鸣蝉

首图 | 青缃

封图 | 乱神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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