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福建人,去了趟浙江浦江,憋不住讲讲这儿的古村与风情

旅游攻略 1 0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从福州带着雨后的潮气出门,鞋底还沾着闽江边潮风的盐味,转两程车到浙江浦江,行李不重,心思却有点拧巴,想着不过是江南一角,山也差不多,水也差不多,走个过场就回去吃扁肉和鱼丸汤算了。

落地浦江,巷口一转,风拐过屋檐的角,石板有细微起伏,门楼影子压在脚背上,心里的算盘忽然就乱了。

先说个底色,浦江这地方,不吵,不抢眼,路两旁的香樟长得慢,叶面发亮,店招不扎眼,米行油铺都还挂着老名字,牌匾边缘有磨损,手摸上去会蹭出一点粉,走起路来容易放慢,像把手机亮度拉低一点,眼睛才看得见细节,福建老家节奏也不算快,福州台江早市一沾天光就热起来,浦江不同,早上雾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搅着,动但不散。

住在浦阳江畔的小客栈,木楼三层,墙面刷白,水泥味淡淡的,窗扇一推就是江面,九点出门,巷子口烫面摊冒着白汽,阿姨手腕一抖,面从滚水里探头,浇一勺肉臊,香气贴脸,碗六块,桌面有水渍,筷笼有热气,抿一口,汤里葱花浮起来,胃里像有人往里塞了团温棉。

进古村先挑了江南第一家,地图上写着磐安交界的方向,出租车起步价跳到八块,司机说再走二十分钟,山里弯多,窗外的油茶树一排一排,叶尖有露,村口牌坊三间四柱,石狮子鼻尖被摸得发亮,门洞里挂着门簪,灰白墙,乌黑檐,青石板的缝里冒小草,脚一踩,水印子就醒过来,抬眼是“郑氏宗祠”,木梁上雕花密密,线条不抖,庙堂气没有压着人,院里晒着黄豆,竹匾边缘被虫咬出齿痕,风一吹,豆子打着滚,咯噔咯噔。

宗祠门联有讲头,老乡指着说,郑义门的后裔在这一带留下不少故事,宋代的家法写得清清楚楚,祠堂里那块“义居”牌匾,传说还是明代重修时补挂,木料是金丝楠,边角包浆,指肚一按会有一点温润感,讲解的小伙笑,说小时候在祠堂里捉迷藏,躲在供桌后面吓哭了又不敢出声,这些雕花看久了,像有人在窗后面眨眼。

巷子里走着走着能撞见岁月的小机关,墙根的马头墙折出一层层影子,雨水顺着瓦当垂下来,石阶被鞋底磨得圆润,井台口沿一圈新石补过,老井还用,铁柄打水会有一声钝响,门板上贴着春联,字略歪,人家门边挂着竹笼,里头关着一只白羽鸡,探头瞪人,像个小管家。

午后拐去榉溪古村,河道紧贴着屋脚,叫榉溪,多半因两岸榉树,秋天叶脉会发红,桥有三孔,桥面低,石缝里塞着细小贝壳,估摸是上游洪水冲下来的河螺壳,村口有个戏台,台柱子上刻着莲瓣纹,戏台背后是祠堂,祠堂旁边是私塾,布局像极了福建一些古厝,讲究祠学相依,读书须对祖宗有交代,福建家里也有祠堂,只是多了点海风味,红砖厝的线条更直接,浦江这边更藏,更内敛,墨色叠着墨色。

榉溪小庙里供的不是求官发财那种,偏是和村里生活贴得紧,粮仓保丰,水口安澜,门神画得粗朴,墨线利落,神像眉目看起来像隔壁叔伯,门帘被风一扯,香灰扑了人一脸,咽下去一点,舌根有苦,抹一把,继续看墙上的香火榜,名字一排,年份写得不偷懒,到了民国年间那几列,笔画忽然细了,像换了掌笔的人。

走村最怕走太快,腿倒是不累,眼睛累,榉溪的门牌号钉得不齐,蓝底白字歪着,门缝里塞着广告纸,写着修伞补鞋,电话号码全是本地号段,拐进一条窄巷,地上铺鹅卵石,潮水上来过的痕迹还在,墙里头有人煮饭,锅沿咕噜咕噜冒泡,墙外面猫蹲在水沟边盯着一条小鱼,尾巴抖两下,扑空,缩回去,继续盯。

遇见村里老人,在槐树下摆龙门阵,桌上翻着一本《浦江郑氏通谱》,纸页发黄,指尖一翻,脊背开裂的声音清脆,老人说,浦江书画多,米芾当年路过兰溪写过字,浦江与兰溪隔江为邻,风气相通,明清出了不少文人,村里墙上那块“尚义崇文”的石刻,磨得厉害,是小孩踢毽子时撞出的口子,笑着往回粘,粘不住,就当一段旧事留痕。

历史典故不缺料,浦江与郑义门的“九世同居”常被提到,祠堂里挂着族训,讲究义与和,夜里灯火一盏盏,光不刺,木柱的影子拖得长,门外的溪水在台阶边打旋,听久了,人心也跟着慢,脚步一轻,像怕踩碎什么古旧的声音。

吃的要紧,浦江糯米东西多,午后在巷口尝了粽球,黄豆粉一裹,三块钱一只,咬开是碎肉和笋丁,油气不重,手心留香,糖糕一块一块切,白里透亮,牙齿一齿印,回味像旧式白糖的清甜,晚上去浦阳街边的粉干铺,坐在铝壶旁边的位置,铁勺敲碗边,声音清脆,粉干八块,浇头有咸菜和猪肝,汤面浮着油花,筷子一挑,粉干吸了汤,顺口,桌脚晃一晃,不塌,店里墙上挂着日历,翻到当月,老板娘说就爱翻过去一页,觉得日子稳当,笑起来皱纹往太阳穴跑。

拿福建嘴再去试他们的馒头包子,个头比福州鱼丸小多了,咬下去松,面香直冲鼻腔,福州那边早上要一碗肉燕,皮薄透光,汤头清,浦江这边更偏面点,咬劲踏实,一碗粉干一只包子,撑得住一天的路,茶水是花茶,盖碗里几片小花滚着转,舌尖会尝到苦后的一点回甘,坐久了,杯壁会起一层淡淡的茶垢。

古村的门楼下最会碰见小生意,糖画摊摊主手腕利索,龙头一搓一挑,三分钟定型,十块钱一张,孩子捧着不舍得咬,站在门口吹,糖面起了细碎白霜,旁边磨豆腐的石磨慢悠悠,磨眼往外溢着白浆,豆香像一条线从鼻子一路拉进肚子,碗四块,点一点酱油和葱花,热气往脸上扑,边走边喝,鞋带松了不想蹲,就拖着走,碗空了再系也不晚。

傍晚绕回浦阳江边,水面被晚霞染了一道粉,江对岸有人晒网,网眼抖出水珠,像碎银,岸边石头上坐着钓鱼人,桶里两条小鲫鱼贴着桶壁打圈,风把塑料袋吹到脚边,踢回去,袋子又跟过来,索性踩住,远处桥灯一盏一盏亮,灯脚有小虫打着转,头顶燕子贴着水面掠过,尾巴尖擦起一丝涟漪。

夜里再拐回古村看一眼,白天的游客散了,门板合上半扇,缝里漏出电视的蓝光,路边大缸里泡着榨菜,盐粒粘在缸沿,伸手一捏,会有咯吱的颗粒感,犬吠在巷子的尽头传过来,转两道弯才淡,水口的风冷了一些,站两分钟,肩膀就想缩,背后贴着冷墙,手心热,墙面却不肯回热,心里忽然明白,江南古村的日夜,两层味道,白天给眼睛,夜里给耳朵。

人情味就藏在手艺里,木匠铺门口挂一串刨花,木丝像卷曲的面条,问价,老板把半成品椅子搬出来,手指敲了敲椅面,说这个榫头用的是燕尾榫,收口紧,坐十年不散,价钱写在粉笔板上,椅子一张一百八,不刀,不讲价,用的是一种笃定,隔壁绣娘抬眼看一眼,不插嘴,手上针线没停,花样是兰草,线走得细,背面也干净。

讲到典故,浦江书画传统说一晚上也说不完,明清以来有郑继之、郑汝元等人留名于县志,近旁兰溪的诸灵山寺碑刻里常见浦江人的题名,举目即史,榉溪那口“状元井”的故事在村里传了几代,井圈磨得滑,传说里有人饮了井水,科场得意,老人摆手笑,说做个踏实人更要紧,读书人爱把故事挂在嘴边,做事的人爱把话压在心里。

回想福建的味道,海边人的咸鲜是骨子里的,福州鱼丸咬破,汤汁蹿出来烫到舌尖,闽清盐焗鸡拆开,指甲缝都是香,浦江的层次更像山里的风,把味道收进去,再慢慢放出来,一碗豆腐脑,一片腌笃鲜,咸味不会先上来,等喝完,嘴里还留着豆子自己的清香,走到巷口回头看,门头在灯下稳稳一坐,像个长辈不说话,眼神却把人看住。

价目这几天都记了,粉干八到十二,糖糕按两卖,六到十,豆腐脑四,粽球三,榉溪到江南第一家村打车四十来块,村里茶摊盖碗茶两块续杯不限,木匠铺椅子一百八,糖画十,戏台前的香烛一扎五,买的人排队,钱放在竹簸箕里,没人伸手多拿一根,抬眼看戏台,空着也有气场,柱子上挂风铃,一阵风过,叮一声,停,又叮,像有人在耳边提醒,别赶路。

回住处的路上,脚背有点胀,石板的凉意沿着鞋底往上冒,肚子里粉干的热又把人撑住,两种感觉拉扯着走,江风碰到脸,像旧友拍肩,浦江这地方,不谈姿态,不摆造型,把日子摊给你看,给到哪算哪,伸手能摸到历史的温度,低头能听见街巷的小声话,值不值,耳朵鼻子舌头会替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