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豸山：客家人的神山

周耀泉

“冠”为冠冕，“豸”则是那形如长身长尾、四足矫健的神兽獬豸——它能辨是非、分邪佞，是公正、清廉与正义的化身。

坐落于福建省龙岩市连城县东郊的冠豸山，因主峰酷似古代法官、御史所戴的“獬豸冠”而得名，自千百年前起，便成了客家人心中不可撼动的神山。

客家人为躲避战乱从中原南迁，冠豸山一带成了他们乱世中的安身之所，在此定居、发祥、繁衍生息，让这片土地成为客家祖地与文化摇篮。冠豸山更有“水流三江顶”的美誉，是闽江、九龙江、汀江三江源头之一，被视作客家母亲河的源头圣山。山水的滋养与精神的共鸣，让这座山深深烙印在客家人的血脉里，成为他们心中的精神图腾。

我们于3月29日上午踏入冠豸山景区。弃车步行，迎面便是一座六柱六角、翘檐尖顶的映山亭，亭侧楹联“映波云彩添诗意，山色湖光入画图”，恰如其分地描述了眼前的景致——亭的四周，便是石门湖，我们的游程，便从这一湖碧水开始。

乘船行于湖上，偶遇两位从莆田寺庙前来游览的比丘尼。她们身着宽袖长袍的海青僧服，脚蹬罗汉鞋，正举着手机记录沿途春光，眉眼间满是对山水的欣喜。

出家人出游自有清规：需有正当因缘、经师父应允，方可结伴限时出行，更有“三防三护”的戒律——防危险、防侵犯、防讥嫌，护梵行、护威仪、护僧团清名。就连用餐，也是饭店专为她们定制的素面，清简而守礼。

船行过碧水秀峰，看过“生命之门”的奇绝，我们登岸沿水上栈道，邂逅了1999年我国认定的唯一入药鸭种——连城白鸭，当地人唤它“黑丫头”。它们体型小巧，除乌灰的长嘴与乌黑的脚爪，通体白羽胜雪。此鸭高蛋白、低脂肪、富硒、低胆固醇，炖汤清鲜无腥，《本草纲目》早有记载：其能清热解毒、滋阴降火、祛痰开窍、宁心安神、开胃健脾，可治疗麻疹、肝炎、低热、痢疾诸症，是连城山水孕育的珍馐与良药。

一路行来，丹崖如削，翠嶂环拥着一汪澄蓝镜湖，洇染成一幅鲜活的人间春色图。

春风拂过崖壁，似有仙乐入耳，倏忽间一声“旋起”，便见仙影长袖联袂，飘向云端。她裙裾飞扬，长绸翩跹，在云浪间踏起轻盈舞步，宛若九天神女踏春而来，将天地的馈赠尽数洒向人间。

崖下游客举目仰望，镜头定格的不只是凌空舞姿，更是山与灵的相逢、春与梦的邂逅。山壁为幕，翠林作伴，这凌空一舞，为冠豸山的刚正风骨，添了几分仙气与温柔，让春日山野成了最浪漫的舞台。

再往前行，便到了观光扶梯处。体力充沛的游人，仍可选择攀爬鲤鱼背山脊——这条路虽艰辛，却藏着冠豸山最动人的雄奇。它如大地的赤褐脊梁，耸立在岩壁之上，经千万年风雨雕琢，沟壑纵横、棱角分明、肌理苍劲，红褐与青灰交织的石色，在春日绿植的映衬与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尽显阳刚险峻之美。

攀至山巅，对面一座直刺蓝天的山峰赫然入目，崖壁上“人长寿”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我们立足的峰顶，一侧是负重前行的赑屃石雕，一侧矗立着飞檐翘角的长寿亭，朱红屋顶在澄澈苍穹下格外醒目。

在此歇脚远眺，连城的平畴绿野尽收眼底，那被称作“大地之根”的奇景，更成了这幅山海画卷的点睛之笔，让开阔意境扑面而来。

此时山间雾气渐散，天空澄澈如洗。一线天的幽深、岩崖的奇诡次第展开：峡谷内光影交错，一棵苍劲老树斜斜探出身姿，嫩绿新叶在枝头舒展，为硬朗丹崖添了无限生机；岩壁间漏下的天光，在谷底投下斑驳亮影，明暗交织间，营造出幽深静谧的神秘氛围，远处裂谷尽头的天光，仿佛山腹深处藏着另一片天地，引人步步探寻。

此刻的冠豸山，丹崖的赤褐、山林的浓绿、天空的湛蓝，漫漫铺展，与古亭、栈道、游人相融，共同绘就一幅层次饱满、气势开阔的山水画卷。这座客家人的神山，以山水为骨，以文化为魂，在春日里绽放出最动人的模样，也在每一位游人心中，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