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清明时分，金城兰州尚带几分西北的爽利。我和家人驱车出城，沿黄河溯流而上，不过
四十里，便到了皋兰县什川镇——这什川梨园，正藏在黄河臂弯里，等一场与春天的邂逅。
甫入梨园，天地便换了颜色。万亩古梨树列阵如兵，却披挂着最柔软的春装。那些树龄动辄三五百年的老干，皴裂如老人手背，枝头却爆出一簇簇雪白，像是把积攒了半生的温柔，全数倾泻在这几日。风起时，花瓣纷扬如雪，落在肩头、发间，连呼吸都带着清甜的梨花香。这香气不媚俗，是西北风物特有的爽净，混着黄河水汽，酿成了独一份的春醪。
沿石板路深入，农舍错落，鸡犬相闻。老梨树下，有妇人支起小桌，游人如织，或一家老小，或朋友几人，喝着三泡台，有说有笑。更妙的是那"梨花茶"——以当日落瓣入盏，冲以黄河水，花瓣在杯中旋舞，饮一口，竟真有梨花的清气沁入肺腑。卖茶老汉笑言："这树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喝的是岁月哩。"
登临高处观景台，万亩花海尽收眼底。黄河在此拐了个温柔的弯，水色浑黄，与岸上雪白形成奇异的撞色，倒像是大地打翻了调色盘。偶有羊皮筏子漂过，筏客的歌声隔着花浪传来，苍凉又嘹亮，惊起几只白鹭，剪开满树琼瑶。
日暮时分，我寻一棵最老的梨树坐下。树干中空，可容一人，据说是道光年间的老树，雷劈过、火烧过，年年春天照样开花。这股韧性，倒像极了兰州人的性子——黄河穿城而过，风沙吹打千年，照样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归途上车窗半开，衣襟上还沾着梨花瓣。想这什川梨园，没有江南园林的精致，没有洛阳牡丹的富贵，它有的是西北的疏朗、古树的苍劲、农人的质朴。春赏梨花，秋摘软儿梨，冬观雾凇，四季皆有可观——这何尝不是一种"爽"？爽在不必端着，不必挤着，天地大美，独与一人相晤。
金城之春，幸有此梨园。若君来兰州，别只记着牛肉面，这黄河岸边的梨花雪，才是兰州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