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讲到,湘中的茶叶顺着涟水、资水两条河,养出了一方水土。可光有茶还不够,太平天国来了,湘中人拿起了刀枪……
湘中的故事,要从茶讲起。
但讲茶和湘军之前,必须先提一个人:陶澍。安化小淹人,梅山腹地,资水边上长大的。晚清经世派开山人物。嘉庆七年中的进士,官做到两江总督。是林则徐、曾国藩之前,第一个把“经世致用”从口号变成实践的大家。他在两江任上整饬漕运、改革盐法、兴修水利,件件都是实在活,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他还播下了文化的种子,编《安徽通志》《洞庭湖志》,整理文献,振兴书院,把湖湘学派的务实精神带到江南。他提拔了林则徐、贺长龄、魏源。他的幕僚和门生,后来成了湘军的精神导师和组织者。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都受过他的影响。
可以这么说,没有陶澍在道光年间的铺垫,就没有咸丰年间湘军的崛起。他是湘中人才链条上头一个,承上启下,开一代风气。
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地域的隔阂。一个安化梅山的子弟,从资水峡谷走出乡野,官至两江总督。这件事本身,就在湘中埋下了一颗信念的种子:山水能阻隔交通,却困不住经世的抱负。梅山的野性与刚劲,只要注进儒家的经世抱负,就能炸出惊人的能量。
再讲湘军,绕不开的头一站,是老湘乡的杨家滩。这里是汉地与梅山的交界口,东接湘乡腹地,其他几个方向,十多公里外就是梅山区域老安化、宝庆府老邵阳县、老新化县的地界,是涟水上游与资水下游的过渡要冲。
清咸丰二年,太平军进了湖南。朝廷的绿营兵一碰就散,各地办团练自保。但杨家滩的团练,不是从这时候才开始的。早在十多年前的1838年,李续宾就开始操练乡勇。
原因很实在:一是200多年前的明朝末年,老湘乡的楼底市集,也就是现在娄底市区的古天王寺农民起义,吃大户,开仓杀人,把湘中地域内,稍微有点家业的士坤全整怕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怕,是一个个家族代代相传的惨烈记忆,所以明末张献忠打湖南时,湘中地界一下拉出了几十万乡勇,保境卫民。有一支还打进了衡阳,立下战功,光宗耀祖。在湘中,团练是传统。
二是涟水支流的孙水码头是茶商矿主的重要商道,茶的业盛带来了财富,也引来了匪患。龙山上下来的土匪,梅山过来的梅蛮子,时不时就来骚扰。各大宗族早有一套自保的规矩:平日里种地经商,遇了乱就拿起刀枪,放下锄头就是兵。
这一年,一个关键人罗泽南,来到杨家滩。他是老湘乡中里人,也就是现在的双峰石牛人,理学家,后人叫他“湘军之母”,也有人叫他“湘军之父”,总之是关键创始人之一。
他讲经世致用之学,带着李续宾、李续宜、刘腾鸿等人在现有乡勇基础上办团练,其他弟子如老湘乡人,现娄底西阳的杨昌濬,现双峰荷叶塘的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三兄弟,现湘乡梅桥的王錱(史料有湘乡梅桥,湘乡山枣,双峰梓门桥三种籍贯记载,都是各时期行政划分搅乱的,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属历史同源),现湘乡壶天的蒋益澧等等都跟着来了,史载“讲学杨家滩,从游者近百人。”
这近百人,在咸丰二年(1852 )同聚杨家滩,听罗泽南讲学、练乡勇;因为办得热闹,同年,湘乡知县朱孙诒大力推动,还邀请理学名家,曾国藩的密友,老湘乡人,即现娄底茶园的刘蓉出山帮忙。
这帮子人凑齐后就厉害了,后来大多成了督抚、大帅、悍将。关键是老师带一帮学生,一帮学生又各教出一大帮学生,在湘军各个派系都立起了大山头,竖起大旗,拉出了自己的队伍。
后来的事,看起来是偶然,其实是必然。因为这里有人、有传统、有路、有钱,湖南没有哪个地方有杨家滩这样的底子。
从杨家滩走出去的湘军名将,主要集中在李、刘、萧、毛四大军功家族,沿孙水河排开。以胜梅桥为中心,半径十里之内,咸丰年间一次性带出的核心兵源超过一万两千人。有品级的将领上千人,入史立传的湘军名将五十八个。李家将三十四人,以李续宾、李续宜兄弟为核心;刘家将十一人,以刘腾鸿、刘腾鹤兄弟为首;萧家将六人,统领萧启江;毛家将九人,以毛湘菴、毛际惠为首。四大家族之间,不光同族同乡,还有姻亲裙带。萧启江就是李续宾的娘舅。一人成事,全族跟上。
有人就问过,这么多人,谁养?
湘中的茶养自已的兵。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事,天下大乱。福建的茶路受阻,汉口却开埠了。咸丰八年,天津条约签了,汉口成了通商口岸,咸丰十一年,全面开埠。英国人、俄国人、美国人,都在汉口设洋行收茶。汉口离湖南近,茶叶从湘中运到汉口,比从武夷山运到广州近得多、快得多、便宜得多。湘中的茶叶产业,就此起飞。
晚清湘中茶区,核心就在涟水上游——老湘乡上里中里,加上中峒下峒梅山的安化、新化部分区域。永丰茶商带领茶农在原有黑茶基础上大规模改良红茶,创出“湖红”。湘中红茶最高一年产二十四万担,黑茶十八万担,加上绿茶系列,如永丰细茶,一年最高峰五十万担,占全省近七成。而这些茶,涟水和支流各码头水运扛了近八成运量。
同时,资水上游的上梅飞地也出产黑茶和煤炭,靠毛板船走资水。
茶叶从安化深处挑出来,走湘安古道。挑夫凌晨出发,两篓茶一百多斤,翻山越岭,最远的两天到安化蓝田。打包、记账、交厘金,装船。顺涟水过楼底、湘乡、湘潭、长沙、汉口。这条路走了一百多年。
老湘乡杨家滩到安化的蓝田15公里。涟水在蓝田形成正流的源头,是上游区域这个中心的枢纽。往东入湘江通长江,往西、往南入梅山。
永丰有个茶商,朱紫桂。湄水边的(这条湄水是测水支流的上游,在今双峰县城内,跟经桥头河从渡头坪汇入涟水的主支流湄水一个名,但不是同一条支流)。从伙计做到汉口茶市老大,仅外贸红茶就赚了百多万两银子。在双峰修了八大庄园,一座比一座豪气。他做了一件大事,斗洋人。晚清汉口是全世界的“东方茶港”,茶市里洋人说了算。朱紫桂联合湘鄂赣茶商,自己定规矩、定价钱。洋人压价,他不卖;洋人断买,他存着。存了几个月,洋人扛不住了,回来找他谈。价不能低,规矩要改。洋人认了。他当上茶业公会会长,片纸走天下。
茶利养商,也养兵。
晚清国库空虚,没兵没饷。湘中有茶、有矿、有路、有人,天生就是一个出军队的地方。茶税、茶捐、茶商输饷,是湘军最稳的财源。商养军,军保商。
湘军与茶商的相互成就,还得往深里说几句。
曾国藩创办湘军之初,军饷极度匮乏。湘中以永丰朱紫桂、刘麟郊为代表的湘中茶商帮,成了军费核心支撑。当时湘中红茶、黑茶远销西北与海外,曾国藩、骆秉章设立盐茶总局,抽取茶厘作为军饷,茶税一度占湖南军费七成以上。茶商不仅巨额捐输军资,还主动借贷、代购粮草,承担辎重运输。茶商依托涟水、资水的茶运水路与码头网络,为湘军搭建后勤通道。茶船转为军船,茶路成为湘军机动路线。
湘军则为茶商扫清障碍。太平天国阻断长江茶路,匪患与苛捐杂税让茶商举步维艰。湘军平定战乱、肃清沿途水匪,重新打通汉口至西北、海外的茶运干线。左宗棠最为倚重的刘典、杨昌濬,战将蒋益澧、王錱、张运兰、刘松山、刘锦棠,全是涟水上游区域屋门口人。他们改革茶务,废除旧有茶引垄断,推行票茶制,让湘中商帮自由贩茶;还在兰州设立“南柜”总柜,安化、汉口、泾阳、西安、塔城设分庄,赋予湖茶专卖特权,减免境内茶税。湘军将领身居督抚要职,为茶商通关、减税大开绿灯,将湘茶卖到陕甘、青宁、新疆蒙古全境,运销俄国和中亚各国。茶商借此跻身官绅阶层,湘中茶商帮迅速从地方商贩崛起为全国性排名前列的商帮。
二者的共赢在左宗棠收复新疆时达到顶峰。外贸红茶因英国人盗走茶种在印度锡兰广泛种植,机械化制茶,红茶受冲击,逐步败落,可湘中借黑茶又再度迅速崛起,茶利成为西征湘军军粮军饷的基本盘。茶商随军转运物资、以茶换取边疆牛羊与情报,茶税直接充作西征军饷。湘军收复新疆后,彻底打通西北边贸茶路,让湘茶远销境外,销量暴涨。
无茶商则湘军无饷难立,无湘军则茶商无路难兴。兵商相依,彼此成就。
双峰甘棠朱家为湘军重要后勤支柱,与曾国藩家族联姻,捐资襄军,深得倚重。以朱雁峰、朱岚暄为代表,掌控湘中毛板船航运核心网络,运输资水—湘江—长江航线茶盐、粮食煤炭等大宗货物。设分庄于安化、汉口,通江达海,富甲湘省,为湘中物流业顶级商帮之一。
而湘军的将和兵,也主要来自这个中心。将帅几乎全是涟水上游区域的,以老湘乡人为主:曾国藩五兄弟,罗泽南、王錱、刘蓉、杨昌濬、周宽世,杨家滩四大军功家族,以李续宾、李续宜、刘腾鸿、萧启江等为代表的58个名将及后代李光久、刘光才等;包括后来征西收新疆的刘松山、刘锦棠等;抗法保台、甲午血战的曹志忠、龙应田等等,全是老湘乡人。而屋门口,推开门就能打上招呼,却划另一个县的人也不少,属宝庆府老邵阳的李臣典、杨金龙、申道发、郑连拔、郭鹏程等;老安化罗绕典、易朝贵、贺贵发等;老宁乡的刘典、谭钟麟等;这些人都官至督抚、提督、总兵,居二品及以上核心要职,全都是涟水上游汉地文化圈与梅山文化圈交界处的屋门口人。他们的兵也全来自老湘乡和中峒下峒梅山的茶农、山民、矿工。
涟水的“文”和资水的“武”在这里碰头,在一个营帐中淬火,将帅捧着圣贤书,兵勇沾着梅山蛮,打出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凶悍的军队。
这是湘中从“割裂”走向“铁板”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数字有时候比文字更有分量。
据同治《湘乡县志》,从咸丰三年到同治八年,十七年间,仅老湘乡一个县,从湘军中走出来的将领,有名有姓的,一共7886人。其中文官358人,武官7528人。武官里头,记名提督和实缺提督183人。晚清全国提督实缺一共才23个,老湘乡一县就占了百数十人。总兵417人,全国总兵定员83名,老湘乡一个县的总兵人数是朝廷定员的五倍。副将、参将1132人。阵亡和病故的义勇,21335人。
宝庆府那边,重点记了新宁的楚勇,对湘中这边老邵阳县、新化县和安化县,也有不成规模的记载,人数不少,但没精确统计过。
这些是能查到名字的。那些没名字的呢?
天京战后湘军裁撤,江南财富大量归湘。湖南由传统鱼米之乡,一跃成为晚清内陆财富最厚、财力最雄、藏富最深的省份。民间殷实、商税充盈、士绅富庶,一时冠于内地。
《宝庆府志》记载,裁撤老兵投入锡矿山,锑矿“日进斗金”,矿工数万,“商贾趋之若鹜,市井繁庶”。《湘乡县志》说,裁撤后“士绅骤富,广置田宅,栋宇连云”。曾国荃、萧孚泗、刘连捷等将领回乡建巨宅,“一宅费数十万金”,带动建材、工匠、服务业。蓝田涟水码头四十余座,“十二总”自治,成全国独有的运营模式,商货堆积如山,“商贾辐辏,百货云集”。
资水流域的新化,有个大儒邓显鹤。一辈子整理《船山遗书》,编《楚宝》,是“湘学复兴之导师”。由他整理校勘的王世全初刻《船山遗书》版毁于战火,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承其遗志,出资重刻,增辑校勘,使船山著作广为流传。
陶澍播种子,邓显鹤整文献,罗泽南定规矩,曾国藩带兵实践。让湘中首次成为搅动和影响全国的核心区域。
同治三年金陵克复,曾国藩开始裁撤湘军,裁到同治五年,十万湘军陆续解甲归田。他们大多没田可归、没业可就。归乡后三条出路:进锡矿山,进会党,进商路。
那些年,杨家滩的堂屋里,坐了多少等丈夫回来的女人。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
同治《湘乡县志》对杨家滩千将云集,十里五十八名将的盛况写了八个字:“于斯为盛,千载一时。”可同一部县志里,还记了21335个阵亡病故的义勇。绝大部分没有名字,没有事迹。他们中有李续宾的族侄,有刘腾鸿的同村,有萧启江的远亲。出门时说“打完仗就回来”,然后死在江西、安徽、江苏、南京。
可没有这些“无名之辈”,哪来的“于斯为盛”?
湘军裁撤后,杨家滩四大家族兵勇,有的回乡买田置房,有的去锡矿山采矿护矿,有的进蓝田十二总做商户。李家将人最多,回杨家滩、去锡矿山、进蓝田十二总;刘家将多回乡置业、入锡矿山;萧家将多随楚军入川;毛家将大多回快溪。
湘军裁了,但兵没散。他们从军人变成了商人、矿主、码头老大、会党龙头。把湘军的组织纪律、宗族血脉、江湖义气,全带进了蓝田的水运和商业里。
十万解甲勇士,把军营制度、铁血纪律、生死义气种进民间。清王朝的旧秩序一天天松了,革命的暗流悄悄聚了起来。
这就是湘中从“割裂”走向“铁板”的第二个关键节点:人回来了。他们不再是涟水人或资水人,他们是“湘军”人。回流的终点是那个中心,辐射的起点也是那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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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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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裁了,兵没散。他们回了乡,进了会党,成了江湖。下一篇,我们讲湘中的江湖——蓝田十二总、毛板船帮、会党大哥,为何成为近代革命的主要推手。本文计划用6篇讲讲百年湘中风云。感兴趣的,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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