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象中的扬州,是不是“烟花三月下扬州”里的诗画江南,是二十四桥的明月夜,是清晨皮包水的丰盛早茶?可当我真的站在扬州街头,看着如织的人潮和无处不在的旅游团小旗,心里那份对“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浪漫期待,几乎被冲得七零八落。
扬州,这座被我惦念了许久的古城,似乎已经彻底“沦陷”,变成了一座被游客“承包”的城市。
先从地理上说说吧。扬州地处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自古就是水运枢纽、繁华富庶之地。这份地理的馈赠,让盐商在此云集,留下了数不尽的园林和老街,也让它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的“月亮城”。可如今,这份得天独厚的位置,也让它成了旅游版图上的超级热点。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高铁、大巴都把人一车车地送来,所有人都想在一天或两天内,把这座城市的精华看遍。
于是,我站在了鼎鼎大名的东关街入口。还没迈步,背后就传来催促声:“走走走,跟上!”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拥挤。石板路上,你的脚几乎不用自己发力,人潮就会推着你往前走。两边是古色古香的店铺,卖着来自义乌的“旅游纪念品”、长沙的臭豆腐和台湾的大香肠。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想闻闻历史的味道,可满鼻子都是油炸食物的油烟味和人的汗味。这哪里是“春风十里扬州路”,分明是一场摩肩接踵的拉练。
我想找找杜牧笔下的“青楼”,或是朱自清回忆里的巷子,可目光所及,除了后脑勺,就是自拍杆。每个人都在对着镜头笑,身后的背景是统一的古建屋檐和人海。我突然觉得很荒诞,我们究竟是来感受扬州的,还是来证明自己“来过”扬州的?
逃离东关街,我躲进了被誉为“晚清第一园”的何园。本想,收门票的园林总该清静些吧?我又错了。廊亭里、假山上、水心亭旁,到处都是导游的小喇叭。“各位游客,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天下第一窗’……”“这个片石山房,相传是石涛和尚叠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嘈杂的混音。我坐在“水心亭”的廊下,这本该是当年何家小姐听水赏月的地方,现在却像个菜市场。我看着那些精美的花窗,光影透过窗格洒在地上,确实美得像画。可画里画外,全是人。那份园林应有的静谧和禅意,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但话说回来,扬州的美,真的是美在骨子里的。它的“游客化”,恰恰证明了它的魅力有多么不可抗拒。瘦西湖的长堤春柳,那依依的柳丝拂过水面,即便两岸游人如织,你只要静下心来,看着画舫穿行,还是能感受到几分“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气韵。个园的四季假山,用不同的石头堆叠出春夏秋冬的意境,那种天工开物般的巧思,让任何一个喜爱建筑和艺术的人都会叹为观止。即便周围人声鼎沸,你凑近了看那“秋山”的黄石,苍劲嶙峋,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秋日的肃杀。
最让我感慨的还是当地的文化。扬州的“慢”,是骨子里的。这种“慢”,游客学不来,也很难体验到。我们急匆匆地从一个景点赶到下一个景点,在网红店前排一个小时的队,只为吃一碗打包票正宗的蟹黄汤包,然后五分钟吃完,抹抹嘴,觉得“不过如此”。可真正扬州的“慢”,是早上“皮包水”(吃早茶),一笼点心、一碟烫干丝、一杯绿杨春,能从早上吃到中午,聊聊天,看看报,溜溜鸟。是晚上“水包皮”(泡澡),在澡堂子里修修脚,搓搓背,把一天的疲惫都泡掉。这种生活方式,是时间熬出来的,游客用一两天的时间,又怎能“速食”得了呢?
我去了一个不在任何网红攻略上的地方——仁丰里。这里和东关街只有一街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喧嚣的叫卖声,只有老扬州的生活。巷子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逐,有住户在门口择菜。墙上有爬藤,檐下有鸟笼。我走进一家很小的、由民居改造的民俗博物馆,没有门票,也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位老大爷在安静地喝茶。他看我进来,只是笑了笑,说:“随便看看。”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正的扬州。那些老宅子、老手艺、老生活方式,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寻常巷陌里。
所以,如果你问我扬州还值不值得来?我的答案是:值得,但请换一种方式来。
我给你的旅行建议是:首先,忘掉“特种兵式旅游”。不要试图在一天内逛完瘦西湖、大明寺、个园、何园、东关街。那会让你比上班还累。选一个你最心仪的园林,花上半天时间,就坐在里面,看光影变化,看池鱼游动。其次,去那些不收门票的老街巷吧。除了仁丰里,还有丁家湾、南河下。那些斑驳的墙壁、幽深的门楼,才是扬州千年历史的见证者。最后,早起。清晨六点的扬州属于本地人。你可以在空无一人的瘦西湖畔散步,看晨雾缭绕,听鸟鸣婉转。或者跟着本地大爷,去一家不是网红店的、小区楼下的茶社,吃一顿最地道的早茶。那才叫“皮包水”,那才叫生活。
扬州没有“沦陷”,沦陷的是我们走马观花的心态。它只是太红了,红到让它的美变得有些拥挤和嘈杂。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愿意往深处走一走,往安静处看一看,你会发现,那个李白送孟浩然、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扬州,那个朱自清念念不忘的扬州,它一直都在。它躲在汹涌人潮的背后,静静地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