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会想念一个叫康西瓦的地方。海拔4700多米的康西瓦达坂,是新藏线上令人生畏的10个达坂之一。
康西瓦也是高原戍边军人心中的一块圣地。“生在喀喇昆仑为祖国站岗、死在康西瓦为人民放哨”,已成为诸多戍边军人恪守的誓言。
那里有一座我国海拔最高、距离内地最遥远的烈士陵园,也是离天堂最近的灵堂。
Δ 今日修缮一新的康西瓦烈士陵园
青春之墓
从新疆叶城县驱车沿新藏公路,登上昆仑山,爬过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达坂,自三十里营房东行75公里,来到100多名边防军人的生命栖息地——海拔4280米的康西瓦烈士陵园。
冻土下的坟茔里,长眠着83名在1962年那场边境军事行动中西线地区牺牲的战士。
后来,因公牺牲或被高原病夺去生命的战士,也在此地安息。这片烈士陵墓深藏于世界屋脊一隅,终年泡在漠风、冰雪、苍凉之中。喀喇昆仑高原就是它的墓碑。
30年前,我在三十里营房戍边五年。在那五年日子里,我已记不清多少次前往康西瓦烈士陵园凭吊拜祭。
每每伫立烈士墓前,倏然涌起一份赤忱的感动,升腾一股豪迈的力量。
康西瓦烈士陵园建在倾斜、宽阔的冲积扇上,坐东朝西,背靠昆仑山脉,面向烈士们曾战斗过的喀喇昆仑山脉。
脚下流着喀拉喀什河,周围雪峰裹拥,虫鸟绝踪,万簌俱寂,无疑是天地间最安静的一座陵园。
那时,康西瓦烈士陵园尚无围墙,亦无护栏,更无守墓人。
穿过两个由砖石砌成的门柱,就是一座灰白色的纪念碑。底座为水泥平台,正中竖着高约8米的碑体,上面刻着“保卫祖国边疆的烈士永垂不朽”十三个红色大字。
纪念碑下全是过往部队祭奠时留下的祭品,有烟酒、糖果、点心、饮料、军用罐头、鞭炮纸屑和花圈等。
Δ 1996年至2000年时的康西瓦烈士陵园
纪念碑后方是分南北两块排列的烈士墓。一块块高出地面约80厘米的灰色水泥墓碑,尚无墓志铭,只刻着姓名、生卒年月和“某连某班班长或战士、某省某县某村人”,质朴简约。
每一块墓碑后,是一座高原黄土夹杂着暗红砂砾堆成的坟茔,高度与形状基本一致。
半个多世纪悄然逝去,烈士们仍屹立于昆仑山上,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高原守边军人
康西瓦烈士陵园一直是西北高原军人的精神高地,官兵们向来将长眠于地下的烈士们视为战友。
凡是上山的军人,不论职务高低,不论公务多忙,皆去祭奠康西瓦的烈士,给“老班长”们点支烟、敬杯酒。女兵们则会“敬糖”,并悄悄地说:“别再抽烟了,吃块糖吧!”
每逢清明,纪念碑前摆满了高原难得一见的鲜花。每有部队的车队路过时,他们一律减速慢行鸣笛,跟烈士们打招呼。
喇叭声响成一片,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据说,这是几十年来,自发形成并延续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纪念碑是1965年5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政府和新疆军区立的。
恰好这一年我出生,也就是说,在我牙牙学语时,烈士们已长眠于此地了。
高原边防守边军人
我脱下军帽,默默地为先烈们祈祷,然后打开一包烟,放在纪念碑前,逐根点燃,取出军用水壶,以水代酒,敬洒在碑前,向这些“永远守防”的军人三鞠躬。
之后,又挨个到每座墓碑前敬烟、敬礼,抚摸着冷硬的墓碑,轻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当看到“17岁”“18岁”的字样时,我的眼眶湿润了,他们太年轻了。
我轻轻地在坟茔中走着,看着那依旧保持着列队出征姿态的一排排整齐的坟茔、墓碑,仿佛是一列列士兵方队,是一个个站立的有血有肉的生命。
在沉重的墓碑下,100多位年轻的灵魂安息,连同他们沉睡的还有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在这些年轻的英烈里,有尚未更改的乡音,有刚刚懵懂的爱情,有许多还未绽放的花蕾……从戎戍边,光荣捐躯,故乡遥遥,就地安葬。青春的溪流就此干涸了。
这座陵园,当之无愧是一座青春之墓。
Δ 当年作者在康西瓦烈士陵园附近的赛图拉废弃的哨所上
英雄不老
墓园里安葬着三位一等功臣,其中一个叫秦政清,是湖南湘阴县赛头乡赛头村人。
1962年11月18日,在那场边境军事行动西线的最后一次战斗中,新疆军区阿里骑兵支队四连承担主攻任务。战斗打响了,连长曹福荣带着通信员秦政清冲在最前面。
秦政清两次用自己的身体掩护连长,棉衣被弹片撕破,左肩负伤。在穿越敌军布下的第二道雷区时,曹福荣遭到敌人机枪扫射,无法指挥战斗。
秦政清发现,是曹连长身上挂着的望远镜暴露了指挥员身份。于是,他火速爬到连长身边,抢过望远镜,挂在自己身上,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吸引敌人火力。
高原边防守边军人
雨点般的子弹倾泻而来,秦政清胸部多处中弹,倒在血泊之中。
曹福荣指挥连队迅速冲上敌人阵地,全歼了敌军。
在清理秦政清烈士遗物时,曹福荣才知道,小秦是个独子,他的父亲病故不久,生病的母亲、年轻的妻子、没见过面的儿子,正在急切地盼着他回家呢!
高原边防战士
曹福荣不忘秦政清救护自己的战友情谊,长期以来把秦政清的母亲当作自己的母亲奉养,每年寄钱寄物,问候不断。
直到他当了团长、师长。1990年,身为师长的他专程去湖南探亲认母。这一动人事迹,当时在《解放军报》和中央电视台播出后,一时被全军传为佳话。
Δ 1996年至2000年时的康西瓦烈士陵园
我曾在秦政清的墓前,诵读了这篇发表在1992年《解放军报》上题为《天山情》的报道,以告慰英烈。
这些殒身雪域边关的烈士们,他们父母、亲人的热泪抛洒得最是遥远。毕竟,这里海拔高、山路远、地势险峻,交通极为不便,普通人要上一趟高原就更不容易了。
当年,道路及生活保障条件极差,上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现在,60多年过去,烈士的父母应该都不在人世,兄弟姐妹也已过花甲之年,烈士牺牲时大都十八九岁,大的也不过20多岁,几乎没有结过婚。
你想,老家的人谁来看过他们,又怎么来看他们?
陵园对面不远处,就是那场边境军事行动西线前指所在地旧址。从对面山谷进去几十公里就是当年的战场。
我凝视远方,战场的嘶鸣声仿佛就在耳旁。
那时,作战需要的物资装备,汽车向上运一段,再用骡马向上驮一段,最后由人工从谷地走荆棘小道背或抬到阵地上。
在被医学专家称为“生命禁区”、被军事专家称为“耸入云霄的战场”的地方,我军大获全胜,收复了领土。
高原边防守边军人
这里安葬的烈士,打出了边境60多年来的和平与安宁。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如果他们不是告别爹娘和家乡来到高原,如果他们能够从那场战争中凯旋,那么现在,他们一定正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他们会向青少年讲述当年发生在祖国西部边境线上的那场卫国正义之战,自然会赢得数不清的掌声和鲜花。
他们也会和所有老人一样,享受夕阳之美的幸福生活。
Δ 今日康西瓦烈士陵园
丰碑常在
我站在先烈曾经誓死保卫的土地上,景仰之情油然而生,仿佛一座座山峰就是一座座丰碑,镌刻着英烈的丰功伟绩,诉说着一段段英雄往事。
这些长眠在雪域昆仑的英烈们,在无数后来者泪光盈盈的仰视中获得永生,延续着生命的音响和光华。
2000年8月,南疆军区决定把康西瓦烈士的坟墓迁至山下。
高原边防官兵的手
这天,我随迁墓官兵一起来到康西瓦烈士陵园,祭奠之后,走到一位烈士墓前,大伙怀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开棺椁。
结果,近40年的光阴洗礼,近40个春秋轮回,烈士遗体保存得极为完好,面容栩栩如生,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发生在昨天。
带队干部决定恢复烈士墓原貌,并上报了情况。
上级答复:烈士们的魂灵已融进了他们誓死保卫的国土,也融进了他们相伴近半个世纪的高原,就让他们在康西瓦安息吧!
有人说,长眠于雪域昆仑的烈士们是寂寞的。而我要说,每天清晨三十里营房官兵的出操、跑步、口号声,会把他们从睡梦中唤醒。
他们门前的部队高原适应性训练场上,战士们吼声震天,演练着各种新式武器装备。
想必他们看到自己的军队在强军兴军征程中阔步前行的场景,也一定会眼前为之一亮,格外欣慰与自豪。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回望康西瓦烈士陵园,就是最好的诠释。英雄不在云端,让人仰望,而是血肉之躯,近在眼前。
置身康西瓦烈士陵园,一代中国军人的铁血丹心穿透60多年的历史时空,呼之欲出。
作者简介:徐常根,河南省光山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醉昆仑》等三部作品,曾获兰州军区昆仑文艺奖、第十七届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铜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