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介休西南、绵山胜境之麓,静立着一座以“马”为名的古村——马堡村。
马堡是一座扼朝山古道、依青山秀水的村落,相传源自唐太宗李世民赴绵山礼佛时拴马驻跸而名,自古为绵山朝香要道,这里民风淳朴、重义尚礼,村中大姓为任、宋两大宗族。村民们世代以农耕为业,崇文重教、敦亲睦邻,村中至今留存明清民居和多座老宅,虽历经风雨,仍可见耕读传家的古朴气象。
据老人说,任氏曾出武进士任洽潮,旧居踞于土丘,院墙虽残,豪气犹存;宋氏族人耕读并举,行善乡里,成为乡村公共事务的中坚力量。两大宗族守望相助、世代相融,构成马堡深厚的人文底色。
古村的文化地标,是村东北的云栖寺。这座曾为绵山抱腹岩云峰寺下寺的古刹,是全村精神寄托与公共生活中心。数百年来,寺院几度倾颓、几度重修,每一块碑、每一片瓦,都真实映照出马堡的经济民生与社会风貌。
云栖寺内尚存三通清代古碑,镌刻年代、事由、捐资名录、职事人名,既是修寺实录,更是研究马堡宗族、经济、基层治理与社会变迁的第一手史料。下面我就碑文内容分析一下村中兴衰的过程。
乾隆五十七年(1792),太学生任登朝牵头创建东禅堂、重修乐楼,乡众同心、积资三载,倾颓殿宇焕然聿新,尽显康乾盛世下乡村殷实、人心向善的景象。
道光二十六年(1846),风雨侵蚀再使寺院倾圮,乡绅纠首再度募化,四方踊跃布施,历时十年、两度兴工,乐楼戏台复建、圣像彩画一新。此次修缮参与面广、捐资者众,周边十余村集体共襄善举,士绅商号解囊、百姓量力布施,清晰展现出马堡宗族稳固、经济有序、区域联动紧密的繁荣局面,是清代中期介休乡村安定兴旺的真实写照。
光绪初年丁戊奇荒,给马堡带来毁灭性打击。持续大旱致田园荒芜、饥馑遍野,百姓死伤流离、人口锐减,农耕经济崩溃、民生凋敝至极。云栖寺碑刻留下最沉痛的印证:光绪十三年重修时(1887),捐款人数较道光年间大幅锐减,普通百姓几无力捐资,仅靠少数乡绅、宗族骨干勉力维持。这一变化,是灾荒下人口流失、财力枯竭、社会结构受损的惨痛现实。即便劫难深重,乡中耆老仍克难兴工,兼修社仓社学、开通道路,在绝境中坚守信仰、维系文脉,更显出马堡人坚韧不拔的精神底色。
由上来看,确实是“国兴则民安”。碑文不多,透露出多面的信息。一村不大,却映射着一县、一省乃至一国。
云栖寺为两进合院礼制布局,中轴分明、左右对称;前院戏台飞檐翘角、踞于门券之上,后院主殿为晋中特色无梁窑洞结构,砖石拱券、防火保温;砖石木雕古朴生动,吉祥纹样与宗教庄严相融,是清代乡村寺庙建筑的典型代表。2023年寺院经保护性修缮重焕生机,2024年列入介休市县级文保单位,古寺新生,文脉永续。
马堡村更是一片红色热土,从这里走出了介休早期革命领导人之一——宋涛(1915—2003),原名宋培恩,他青年时期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回乡加入中共介休县委,任宣传部长,组织抗日武装、创办抗日报刊,是绵山抗日根据地的重要创建者。解放战争时期,他随军征战,参与上党战役等重大战事,后在北平、邯郸等地从事城市接管与建设工作,并亲历开国大典。新中国成立后,宋涛转战铁路与医学教育领域,为国家建设鞠躬尽瘁。宋涛以一生践行信仰,是马堡村当之无愧的革命先贤。
马堡的红色记忆,不止于走出革命先辈,更有全村同心的热血抗争。1939年夏,介休抗日武装在保和村据点打死打伤数名日寇和伪军,招来日寇凶残报复。他们在马堡村打死手无寸铁的村民十几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国仇家恨,怒火中烧,宋恭泉、宋信泉等十几位英勇的马堡青年毅然加入抗日组织,投身于伟大的抗日战争中。
1947年解放战争期间,这里打响了英勇的夏收保卫战。面对来犯敌军,村民兵与群众以“枪雷结合”战术巧布防线,以智慧与勇气痛击来犯之敌,两次交锋毙伤敌众数十人,让敌人闻“雷”色变。这场以弱胜强的村落保卫战,成为了介休人不屈不挠、保家卫国的经典史料。
千年一瞬,山河依旧。如今的马堡村,古槐苍劲挺拔,云栖寺梵音重响,明清民居古韵留存。村民守古建、护文脉,不事喧嚣、让历史原真地流淌在砖瓦之间、碑刻之上。老人们围坐晒阳,仍会说起唐王拴马的传说、云栖修寺的善举、抗日的豪情、革命的故事,仿佛历史从未远去。
马年说马堡,“马”是村名,是传说,更是勇毅、坚韧、向善、担当的精神象征。这里的每一块碑,都刻着人心向善;每一片瓦,都记着薪火相传;这里不只是一座古村,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在岁月长河中,静静诉说着沧桑、温情与永不熄灭的荣光。
作者简介
陈全 1972年生,介休市三晋文化研究副会长、介休作家协会副主席,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字应用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