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乌鲁木齐之六丨在诗意中遇见别样山水
在清代诗人的笔下,乌鲁木齐不只是一座屯垦戍边的军事重镇,更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山水人文长轴。 乾隆年间,文人曹麟开等人,仿照各地“八景”传统,为这座新兴的边城命名了一套“新八景”。
从红山公园远眺,城市建筑在湛蓝天空映衬下更加轮廓分明。资料图片
清代乌鲁木齐的“新八景”与城市建设同步,如“红山晓钟”是在红山上玉皇庙与佛寺建好之后,敲击晨钟,响彻乌鲁木齐。从而成为一处文化景观;“洆灇晚渡”是乌鲁木齐都统索诺木策凌在乌鲁木齐河畔建牌坊“涵丛渡”而得命名;“红桥烟柳”则是乌鲁木齐河上架起红桥,桥畔烟柳如织,春色与流水交融,顿生江南韵味。这三处景点,皆因城市开发而诞生,也因诗人的吟咏而流传。
亘古奇观:天地造化的四幅画卷
当然,与人工景致不同,也有亘古不变的风景,即“新八景”中的“轮台秋月”“葱岭晴云”“祁连晴雪”和“瀚海流沙”。曹麟开命名的“新八景”之首,就是“轮台秋月”。
诗云:
“轮台露白塞云收,台涌冰轮豁达眸。
旧壤昆弥屯叶护,受降君集置庭州。
砧寒雁碛三城戍,笛弄龟兹万里秋。
应识故园当此夕,团圞儿女念边头。”
轮台,是清代人写诗常用来指代乌鲁木齐的用法,他们普遍认为乌鲁木齐是唐代的庭州轮台县所在地,所以用“轮台”的典故写乌鲁木齐。乌鲁木齐秋天月色清朗,无论在城内还是在城外,举头望月,都有诗情画意。明月、塞云、白露,构成一幅秋夜边城图,“冰轮”是用苏轼《宿九仙山》中“云峰缺处涌冰轮”的典故,形容圆月从博格达峰升起的美景。
“旧壤昆弥屯叶护,受降君集置庭州”这两句诗用历史上的典故,写中央政权对新疆地区的管辖与治理。“砧寒雁碛三城戍”是写当时乌鲁木齐老城、巩宁城和辑怀城这“三城”笼罩在月色中,寒砧声声,有种清冷的韵味。
“笛弄龟兹万里秋”中用到唐代著名音乐家李謩的典故,故事说李謩吹笛子天下第一,曾被越州(今浙江绍兴)的十位进士请去表演技艺,大家听了演奏赞叹不已,但唯独一个乡野村夫独孤生不屑一顾,让李謩吹《凉州》曲,李謩吹完后独孤生问他:“你有龟兹的朋友吗?这曲子里有龟兹音乐的元素。”李謩大惊失色,赶紧下拜说:“你真神啊!我的老师是龟兹人。”这句诗是借唐代各民族交往交流的故事,写清代乌鲁木齐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在乌鲁木齐县萨尔达坂乡道路两侧山峦叠嶂,层林尽染。资料图片
位居“新八景”第二的是“葱岭晴云”,当是写乌鲁木齐南山的景色。诗曰:“葱岭嵯峨碧汉齐,氤氲佳气满丹梯。山分左股盘乌戈,云起中峰遍白题。五翕侯封依保障,二庭藩服别东西。漫轻出岫无心者,飞去为霖遍庶黎。”今天我们到南山,看山上青松翠柏郁郁葱葱,也不禁会想到“葱岭”这个词。南山“云无心以出岫”,云雾缭绕,还经常下雨,化作甘霖润泽万物、浇灌农作物,有益于黎民百姓,所以作者说“漫轻出岫无心者,飞去为霖遍庶黎。”诗中“五翕侯”是用典,原指《汉书·西域传》中属大月氏的五个部落,在此是说各部落都在清廷中央的管辖和保卫之下得以保障。“二庭”是用骆宾王在古代新疆所作《夕次蒲类津》诗“二庭归望断”的典故,指匈奴的南庭和北庭,后来都归属汉朝,所以诗说“二庭藩服”。这首诗既写景,又充满了对国家统一、各民族都认同中国的自豪感。
在骑马山隧道远眺,现代楼宇与博格达峰同框,车流穿梭于街巷,尽显“雪山下的城市”浪漫。资料图片
“祁连晴雪”看似与乌鲁木齐无关,其实是借“祁连”写博格达峰。诗云:“雪从太古积蒙溟,秀耸祁连若建瓴。雄跨两关开月竁,势盘五郡控龙庭。苍茫气界中边白,皎洁光摇天地青。记得贰师争战处,摩崖水壑尚留铭。”作者站在乌鲁木齐城墙上,向东眺望博格达峰,看山峰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即诗首联所云“雪从太古积蒙溟,秀耸祁连若建瓴”,确实是一处奇特景观。直到今天,无论立于红山之上,抑或在高楼之中,向东望去都可观赏博格达峰的景色。尤其是春夏或夏秋之际,博格达峰仍有积雪覆顶,晴空一碧如洗,白云之下白雪皑皑,观之不仅觉得神奇,而且眼界开阔、心胸开阔,真可谓胜景。
在雅玛里克山森林公园远眺,城市的现代楼宇群与背景中银装素裹的博格达峰构成壮美画卷。澄澈的蓝天之下,雪山轮廓清晰,城市建筑错落有致,尽显冰雪与都市交融的独特景致。资料图片
“瀚海流沙”把乌鲁木齐城外未开垦的沙碛荒地也列入“新八景”,可以看出曹麟开等诗人审美意识的改变,他们不再只盯着山水花树,而是将荒漠也看作“景观”。其诗曰:“龙荒漠漠望无涯,地阅沧桑几岁华。若水回波趋瀚海,合黎余浪入流沙。预知风色驼鸣碛,远带秋声雁落霞。不识蓬莱何处是,几人曾此泛仙槎。”千年沧海变桑田,戈壁荒沙,一望无际,苍凉空阔,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景。“若水回波趋瀚海,合黎余浪入流沙”两句用典,是说乌鲁木齐千万年前曾是弱水(诗中写作“若水”)流入之处,语出《禹贡》:“(大禹)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这里同时也是乘舟登天之所,即诗句“几人曾此泛仙槎”表达的意涵。
温泉夜雨:老景新题的诗意升华
乌鲁木齐“老八景”和“新八景”中有两景地点重合,一处在温泉,另一处在红山。“温泉夜雨”在“老八景”中被定名为“暖泉漾碧”,只不过“暖泉漾碧”注重温泉本体景观,而“新八景”中的“温泉夜雨”则把温泉景观与夏秋季节的“夜雨”结合起来,朦朦胧胧,淅淅沥沥,感觉更具诗意。
此诗云:“曾试华清第二泉,温汤复此弄漪涟。沸珠洞底敲朱火,皎镜潭心喷紫烟。黍谷气蒸飞作雨,渠黎波暖溉为田。依稀共话巴山夜,剪烛西窗忆往年。”华清池温泉名扬天下,乌鲁木齐温泉当然不能与之争雄,但可称“华清第二泉”,泉底气泡升腾,热气氤氲,“皎镜潭心喷紫烟”,景色确实很美。除了可供沐浴,此泉还流入河渠,浇灌农田,再加上“夜雨”,就更有利于农民的作物种植,实在是兼具观赏与实用的价值。清人写温泉的诗有多首,既有专门描写的,如纪晓岚、国梁、曹麟开、颜检、李銮宣等,也有在诗句中提及的,如江苏人金德荣。金德荣于道光元年(1821)谪戍乌鲁木齐,曾作《水磨泉诗》十首,专门赞美水磨泉,其范围大体涵盖今水磨沟公园的区域,其中一首写道:“绿荫浓似幄,迢递绕红栏。瘦塔当窗见,层峦隔水看。
山风生远籁,秋气作清寒。闻说温泉近,吾将濯肺肝。”诗注云:“温泉在水磨泉之南。”可见当时水磨泉和温泉周边景色之美。满族诗人成瑞也有诗将水磨河与温泉连在一起歌颂,诗云:“六月凉生水磨河,赛神争唱太平歌。画桥东去尘嚣绝,漫试温泉一掬多。”写人们在水磨河和温泉所在区域赛神、唱歌,民族团结,其乐融融,展示出一派太平景象。
清代乌鲁木齐“新八景”,既有城市建设的历史印记,也有亘古不变的山川奇观;既有文人对边塞风物的独特发现,也蕴含着国家认同与民族交融的深沉情感。读其诗,观其景,我们仍能感受到两百多年前那轮“轮台秋月”的清辉,以及诗人们投向这片土地的深情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