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去了趟重庆巴南,忍不住说说这趟旅程的独特见闻

旅游攻略 1 0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诗背得溜,却常年困在弄堂和地铁里,脚底板对湿漉漉的码头和火锅味道有点陌生了。

说走就走去了趟重庆巴南,心里挂着魔都节奏的弦,落地那刻,节拍像被谁轻轻拧慢一格,楼还高,路也绕,江在脚边喘气,口袋里的期待忽然变得老实。

巴南这片地,地图上不显山不露水,临江,靠山,像个低调的邻居,拎着早市的菜,抬头能见云,转身就是坡,气质不张扬,性价比亲近些,节奏慢一丢,像老歌里那句“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走进龙洲湾,路边银杏叶还挂着,风把叶背翻白,社区广场有坝坝舞,音响放的是九十年代的旋律,商场外摆两排折叠桌,麻将声敲得利索,拐角小店蒸汽直冲雨棚,粉墙潮气往外冒,衣角蹭一下就有味道了。

第一站跑了鱼洞老街,说是老街,门脸不摆古,青石板路磨得亮,20分钟能走完,桥洞下是轻轨三号线过江,车身涂着绿色,贴着“鱼洞”那俩字,车进洞时江风从底下顶上来,袖口一紧,街口一扇木门上钉着旧匾,刻“盐号”,里头是展陈,老式秤杆还在,木箱上写“川盐入渝”,清末盐运的码头就近在这带,江面当年靠纤夫拖船,墙上有黑白照,肩上那根纤绳子勒出一道印,脚下石阶宽窄不一,踩上去能想象当时步伐的急缓。

沿江往南,见到木洞镇,老桥像一把横在江上的伞骨,木洞场镇清代开埠,因木材集散得名,镇上砖木结构的骑楼一排一排,檐下吊着风铃,木匠铺门口摆着榫卯样件,老板递过来“燕尾榫”给看,手指在边上划了一下,说这玩意抗拉不靠钉子,隔壁是石磨豆花,碗口偏大,豆香不拖泥带水,四块钱一碗,桌上只有酱油、花椒面和葱,舀一勺,花椒不是那种直冲脑门的麻,舌面先起小电流,喉咙热起来才慢慢往下沉,抬头看墙上挂的黑漆牌,写“万县会馆旧址”,清代商帮来此设会馆,负责乡谊和商路,木洞曾是南岸与巴县之外的江上重镇,这些故事在碗边绕一圈,落回舌尖。

往东折去一段路就到南温泉,牌楼低调,门票40元,早上八点开,晚一点人就多,南温泉的来历不靠传说,清嘉庆年间《巴县志》记有“热水出石罅,冬夏若一”,水温年均在38到40度,含偏硅酸和氟,泡久了手背像磨过灯芯绒,园里最惹人的是泉旁石刻,民国年间地质学家翁文灏来勘过,留了字,时间刻得规矩,石缝里生出苔来,把横竖笔画都填了点温度,泉池边上有一块“白砂泉”的旧名牌,据老人说,早些年池底冒小砂,手指一撮,一滑而过,现在池子整饬了,砂看不到了,气泡还在,从池底汩汩冒,鼻腔里先嗅到一点硫味,过半分钟又归于清。

不泡也不亏,顺着木栈道往里走,山体紧,树叶档着光,石壁边上有摩崖刻字,字口里的水汽常年不散,旁边立一块牌子,说的是“黄山松移植记”,民国巴县知事曾从徽州移过松种,这段掌故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拐弯处有个廊亭叫“濯缨”,古意十足,亭柱对联写“泉暖可烹茶,竹密能藏鸟”,坐下喘口气,衣领处有点潮,白雾飘过去,像把人轻轻推回旧年。

绕回主城方向,接上一段老成渝公路,护栏外是巴滨路,江水走得安稳,跑步的人多,狗追着影子跑,岸边摆起小吃摊,烤脑花在铁盘里滋啦作响,掌勺的把蒜末一抓,花椒油一甩,撒把香葱,38一份,坐塑料椅,面前是江,对岸楼群像积木,筷子一探,脑花滑得像豆腐,入口撑开,是油和香的缠绕,舌尖缓慢起伏,鼻腔像被点亮了小灯泡,边上桌的本地大哥提醒少要盐,说他家口味不重,笑完抄起一串烤苕皮,边缘烫出小泡,咬上去咯吱,红油挂在嘴角,纸巾一擦,印子还在,走两步又被火候牵回去。

巴南的吃,绕不开火锅,却不争噱头,小馆子把“九宫格”摆得正,牛油锅底的香更稳,鱼洞步行街拐进去,有家写着“老厂口”的店,墙上贴生产日期,锅底128,黄喉28半份,郡花26半份,午市人少,服务员手法熟,鸭肠用漏勺抖一抖,数到八起锅,盘边摆一撮蒜苗,一碟干碟红得通透,筷子一夹,牙齿先磕到脆,再遇到油脂的柔,旁边小姑娘端来糍粑,白叻叻一块,蘸黄豆粉,甜味不腻,嘴里轻轻粘一下就散,买单抬头,墙角挂“巴县公署旧照”,黑白里的人站在老场坝,脚边的篮子里装满青菜,火锅这玩意从码头工人夜里取暖延续到今天,味道在锅里打转,故事坐在凳子上不走。

拿上海的肠胃来对比,家乡讲究清和鲜,早市馄饨轻,一碗汤能照见匙影,面条讲筋道,浇头各自干净立着,葱油拌面四样材料撑起半城气味,到巴南,盐和辣像把门的兄弟,先给个照面,再缓缓退到后台,让花椒的清香顶上来,豆豉一点,酱油半勺,锅里翻两下就能端走,菜场的秤砣结实,摊贩眼神直,问价不扯太多故事,想砍价也行,幅度不大,早上八点半到十点最热闹,鱼洞农贸市场进门右手第一排是腌制摊,折耳根和酸豇豆摆得亮,十元两小盒,饭点拌一碗,米饭多吃半勺。

历史这头再抓紧一点,鹿角湾一带留下南宋“白鹿洞书院”名号的影子,民办私塾在清末传到此地,地方乡绅曾仿程朱理学规制设馆授徒,现址已不存,地方志里能查到课蒙和课艺的旧章,木洞的“广福寺”重修碑刻里记着乾隆四十七年募缘,寺里千佛壁后面藏有“祈雨会簿”,证明这地当年以江为命,望天吃饭的眉眼里都写着水文,南温泉安澜桥处的石狮子口角磨损更重,传说年年泼水以求安稳,真正的答案是潮湿环境下石灰岩风化快,狮嘴突出,雨水长期冲刷,摸上去糙,指腹一划,粉末轻落。

人情味就落在这些细碎里,司机把车窗摇下一半,扭头喊“安全带记到”,喊完自己笑,菜馆里桌子与桌子挨得近,隔桌大婶把自家小菜端过来夹一筷,说尝一口,店主从后厨提一桶高汤,加在火锅边上不计较,早茶铺子里坐着一排老头,桌上摆盖碗和小碟花生米,茶三元一位,续水不限,花生米两元一碟,盖碗瓷胎厚,杯盖有磕痕,捏着不烫手,窗台上晒着几本老连环画,封面卷了边,翻页有纸屑,画的多是川江号子和船工抬纤,线条粗,人物的腰都弯得厉害。

走坡走多了,腿开始和人耍脾气,龙洲湾公园里找了把椅子坐着,桥下风吹上来,树叶动一点,湖面起小褶,背后小孩在追泡泡,泡泡映着天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灰,旁边阿姨拿着跳绳数数,数到四十就停,喘两口,继续,像这个城市的呼吸,起伏,但不乱。

巴南夜色退得快,七点半后,江面黑起来,楼里灯一点点亮,巴滨路的路灯把人影拉长,摊贩把塑料布擦一遍,重新铺平,四周都在小声说话,轻轨从远处钻出来,一声轰鸣过顶,又安静,耳朵里剩下油锅里“哧啦”的细响,鼻尖上有点潮,袖口有一丝火锅味,鞋底沾了点糖油粑粑的黏,走起路来更慢半拍。

价格这种事,落到地上才有数,南温泉门票40,周末人多,早去能抢到靠边的池位,鱼洞小面店,招牌小面10元一碗,豌杂面16,加青菜多要两元,烤脑花38,烤苕皮3元一张,糍粑按块卖,2元一块,茶馆盖碗茶三元,麻将馆按小时收费,五元起步,巴滨路自行车租借点押金100,半小时两元,夜里九点前归还,逾时按小时追加,三号线末班时间23:30左右,鱼洞到市中心大概四十多分钟,出站口风大,围巾有用,山城的风从下往上钻,脚踝最先知道。

对比上海的精致,小区门口的咖啡机刚好一杯奶沫,步伐像被节拍器管着,巴南把人从节拍器里拉出来,往江边一放,手插兜里,看水走,看灯起,饿了就近坐下,嘴边那点红油印,等会儿再擦,巷口烟囱冒一缕白,像给天上写了个歪歪斜斜的字,没人来改正,留着也好。

临走那天清早,鱼洞大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江水推着小小的泡沫,顺流带走,桥面上公交呼一下,骑电瓶车的人把身子往前探,远处轻轨从洞里出来,像把定音鼓被轻拍了一下,声音沉稳,胸口跟着落一拍,回头看老街那面墙,盐号两个字还在,门半掩,门缝里是一线暗香,盐与火与水在这座城区缠在一处,名字简单,味道不简单,值不值,嘴巴会记,脚也会记,巴南的气质,就像江边那张塑料凳子,谁来都能坐下,坐稳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