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逐春风到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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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逐春风到洛城

文|张长华

泱泱洛水,华夏之根。

洛河,是黄河臂弯里最温润的一脉,从远古流到今朝,从史册淌进梦境。它自秦岭幽谷启程,纳山涧清雨,汇岩缝甘泉,穿山越岭,一路奔涌,走过青涩的童年、不羁的少年、蓬勃的青年。待到挣脱豫西峡谷的最后一道束缚,豁然闯入伊洛平原,洛河便褪去莽撞,长成从容稳重的模样——水面开阔,水流舒缓,包容而亲切,自带千百年沉淀的底气。它如慈母般,在身侧孕育五座古都,一脉相承,将“中国”二字,刻进河洛大地。

韩愈有诗问:“洛阳东风几时来?”答案总在水波里。沉睡一冬的河床,在某个月光温软的夜晚悄然苏醒,清晨望去,已是满河翡翠,泠泠流淌。那不是寻常流水,是流动的碧玉,自西向东,将整座城池轻轻摇醒。

每至四月,春风拂过,这条沉稳的河,便又漾起少年般温柔的涟漪。

洛阳的春天,是从洛水醒过来的。

我踏晨光走上洛浦栈道。岸边垂柳已抽鹅黄嫩芽,万条丝绦随风轻摆,似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女子,正在慵懒梳理长发。柳枝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携着春的私语,直抵河心。浅滩上,鹭鸶单足伫立,静赏水中清影;忽而振翅高飞,翅尖掠水,溅起碎金般的水珠,一瞬光亮,胜却千余诗行。

洛水悠悠,不疾不徐。它见过太多春秋更迭,阅尽无数王朝兴衰。初出秦岭时,它是山间野溪,跌宕欢歌,意气风发;入洛阳境,便敛去锋芒,化作从容长者。夏都斟鄩、商都西亳、周王城、汉魏故城、隋唐天街,都曾有它静静相伴。帝王悲欢、朝代兴亡,皆沉为河底淤泥,层层积淀,滋养着两岸草木,滋养着一城文脉。

若在春日清晨沿河漫步,常能遇见晨练的老人、写生的学子、诵读的少年。洛水于他们,既是背景,亦是滋养。河水无声,却把千年文脉悄悄注入每一代洛阳人的血脉里。

今天的洛水,仍以千年不变的步调前行。水面银光闪烁,似载着一部无字史书——那是河图洛书的神秘,是周公制礼的端庄,是老子著述的深邃,是玄奘西行的执着。千万年记忆,沉于水底,又在波光里轻轻浮现,成为洛阳不灭的魂魄。

沿洛浦北岸东行,不远便是牡丹桥。桥头牡丹园内,早已游人如织,春意喧嚷。

欧阳修有言:“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地脉”二字,道尽天机。洛阳的水土、气候、风物,仿佛天生为牡丹而生。每至四月,别处春花渐歇,洛阳牡丹才迎来盛事。花开得热烈恣意,酣畅淋漓——红如烈焰,白似瑞雪,紫若烟霞,黄胜鎏金。层层花瓣舒展丰盈,沉甸甸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轻颤间自带端庄风骨,艳而不俗,贵而不骄。

洛阳牡丹品种繁多,姚黄、魏紫、欧碧、赵粉,四者各领风骚。姚黄雍容,人称“花王”;魏紫端庄,世称“花后”。还有豆绿、二乔、洛阳红、烟绒紫……单听这些名字,便是一首诗、一幅画。每一朵牡丹,都像一位从唐诗宋词中走出的女子,风姿绰约,顾盼生辉。

相传,牡丹曾因不畏武则天强权,拒不在寒冬开放,被贬洛阳。不曾想,洛城水土更合其心性,非但未凋零,反而开得愈发绚烂倾城。这传说不必深究,却写尽牡丹品格:不苟且、不俯就、不妥协、不媚俗。它自有花期,自有气节,自有傲骨。

张抗抗曾写牡丹落花:“清风徐来,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忽然整朵整朵地坠落,铺散一地绚丽的花瓣。那花瓣落地时依然鲜艳夺目,如同一只被奉上祭坛的大鸟脱落的羽毛,低吟着壮烈的悲歌离去。”牡丹从无残败之态,要么灼灼绽放于枝头,要么决然归落泥土,生则极致绚烂,落则干净利落。这般决绝与壮烈,让每一位赏花人,都心生敬意。

花丛间,一位老者驻足“姚黄”前,轻声叹:“今年开得稍晚,却格外好。”语罢缓步离去,身影隐入人海。花与人,在洛阳已相守千年。人养花,花亦养人;人赏花,花亦看人,岁岁年年,相依相伴。

离开牡丹园,沿洛水继续漫步。岸边芦苇丛中,旧年枯秆间已冒新绿,生机悄然萌发。几株老柳斜探水面,柔枝轻拂清波,似在试探春水温度。远处中原明珠塔高耸入云,飞架桥梁横跨两岸,对岸新区高楼林立,与碧水蓝天、翩跹水鸟相映成画。身在繁华都市,心却如临世外,喧嚣尽散,只剩清幽。

洛浦春色,四时有别。晨昏之间,晴雨之际,各具情致。晴日里,碧波潋滟,柳浪闻莺;细雨时,烟柳朦胧,水天一色。若是薄雾轻笼的清晨,远山近水皆如水墨晕染,人在堤上行走,如在画中游。待到暮春时节,落英缤纷,绿肥红瘦,又是一番动人景象。

白居易写洛阳早春:“开迟花养艳,语懒莺含思。”五字道尽洛阳春的性子。别处春天来得仓促,一夜花开;洛阳之春却从容舒缓,如洛水般不慌不忙。花慢慢开,叶缓缓绿,连莺啼都轻柔婉转,默默积蓄芳华。这份“慢”,是千年古都的底气,是阅尽沧桑后的从容——它见过太多春天,从不争一时之早。

行至观澜亭,亭中老者闲谈间,竟吟起《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有人笑言:“曹植若见今日洛浦春色,定要将词句换作牡丹。”

我望着眼前的洛水,想起赋中另一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这话原是形容洛神,用来形容四月的洛浦,却也贴切。远远望去,洛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两岸花树如霞;走近了看,波光潋滟,花影摇曳,确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不知道,当年曹植在洛水边遇见的那位女神,若是见到今日洛浦的春色,还会不会“体迅飞凫,飘忽若神”?或许,洛神早已化作这满城春色——藏在每一朵牡丹里,隐在每一缕柳丝中,融在每一片波光上。岁岁年年,温柔着洛阳。

黄昏,我伫立洛阳桥头。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洛水悠悠。夕阳西垂,晚霞铺洒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透。远处龙门山色朦胧,邙岭淡影如画,古都在暮色中,愈显沉静温柔。

洛水之滨,曾有洛神;洛城深处,先贤无数。周公在此营洛邑,制礼作乐,奠定华夏礼乐文明;老子在此守藏室,著《道德经》五千言,启道家智慧;贾谊在此少年成名,政论千古;班固在此潜心著述,终成《汉书》;左思在此赋《三都》,引得洛阳纸贵;李白与杜甫相逢于此,诗坛双星交相辉映;白居易晚年居于此,诗酒自娱;司马光在此笔耕十九载,写就《资治通鉴》;程颢程颐于此开创理学,泽被后世。

他们如洛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洛阳,又从这里流向历史的深处。斯人远去,洛水依旧,春天依旧。

武元衡《春兴》道尽游子心声:

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

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

春风千里,总能牵起乡愁,把思念吹回洛阳。这春风,拂过洛水碧波,掠过牡丹枝头,绕过大殿楼阁,轻轻落在每一个心系洛阳的人心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洛浦两岸灯火辉煌,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如梦如幻。牡丹桥被灯光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如同一道彩虹横跨洛水。河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柳丝盈盈,婀娜多姿,拂过行人的肩头,也拂过行人的心。远处隐约传来豫剧的唱腔,是《洛阳桥》里的段子:“洛阳桥下洛水流,流了多少春和秋……”

我站在桥头,久久不愿离去。洛水依旧静静地流着,用它千百年不变的步伐,从容地融入黄河,走向东方的大海。而洛阳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一阵晚风从水面拂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花醉了,水醉了,我也醉了。洛浦的夜,夜中的洛浦,你让我沉醉,不愿醒来……

洛阳之春,从秦岭的雨开始,从洛水的波开始,从柳树的芽开始,从牡丹的花开始,从千年的诗开始,从今夜的风开始。它漫过河堤,漫过城池,漫过每一个洛阳人的心田,然后,又随着春风,吹向远方,吹进那些“又逐春风到洛城”的梦里。

千年洛水,一城春深。洛水无言,却道尽了一切。

责任编辑:高瑞

原载于《牡丹》2026年4期

作者简介

张长华,现居洛阳,作品见于《金融时报》《河南日报》《牡丹》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