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站在太行山的山脊上向东眺望,你会发现山西平定这个地方,天生就是为“故事”而生的。
它不像江南水乡那样温婉,也不像关中平原那样厚重。平定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险峻、是关口、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凛冽之气。从春秋战国的中山长城,到历代兵家必争的固关、娘子关,这片土地似乎每一寸都浸透着金戈铁马的回响。很多人以为,这样的地方,民风必定尚武剽悍。可当你真正走进平定,翻开它的史书,你会大吃一惊。
这里竟是一个让整个山西都为之侧目的“文献名邦”。
在金、元、明、清漫长的科举岁月里,一个小小的平定州,走出了131位进士、680位举人。尤其是在清代,平定的进士数量位居山西榜首。当年的平定州城,从东门到西门不足二里地,街道两旁却密密麻麻矗立着124座功名牌坊,几乎每走十几步,就有一座在无声地炫耀着这里的文脉之盛。
这种巨大的反差,不禁让人追问:为什么偏偏是平定?
我想,这要从那条改变命运的“古道”说起,也要从平定人骨子里对“读书”近乎偏执的信仰说起。
一、榆关的遗韵:韩信留下的不只是战功
在平定县城的上城,有一处地方叫“榆关”。很多人路过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史学家的眼中,这里是平定作为“千年古县”的起点。汉高祖三年(公元前204年),大将军韩信率领三万兵马,为即将到来的“背水一战”在此驻军屯兵。他选了一块高丘扎寨筑城,并以榆木塞门,因此得名“榆关”。
我一直觉得,韩信虽然在平定只待了半年多,但他给这片土地留下的精神烙印,远比一场战役要深远得多。你听我说,平定至今还留着许多跟他有关的地名:西南营、东南营是他练兵的地方;练将坡、射圃亭是他教士兵武艺的校场;洗马堰是他系马洗马的河湾。这些名字,一代代口口相传,至今未改。
平定人纪念韩信,不仅仅是因为他用兵如神,更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在绝境中寻求生机”的坚韧。平定地处太行山腹地,地瘠民贫,生存不易。这里的先民们,千百年来一直面临着和韩信当年同样的处境——前方是难以逾越的天险,背后是退无可退的贫瘠。怎么办?
韩信选择了“背水一战”,而平定的先民们,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长远的道路:通过读书,打通一条走出大山的精神之路。
这就是平定文脉的源头。它不是在安逸的书斋里凭空产生的,而是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被逼出来的一种绝地反击。
二、冠山的回响:一座山与八百年的书声
如果说榆关是平定文脉的地理起点,那么冠山,就是平定文脉的灵魂归宿。
北宋末年,当战火在北方大地上蔓延时,一群平定人没有选择拿起刀枪,而是选择在城西南那座状若冠戴的山上,默默建起了一间“冠山精舍”。史料记载,这是山西有记载的最早的书院之一。
在我看来,冠山书院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出过多少达官显贵,而在于它在那样的乱世里,为平定人守住了一盏读书的灯。金元时期,名士元好问(祖籍平定)曾写下赞美冠山的诗句:“新堂缥缈接飞楼,云锦周遭霜树秋。若道使君无妙思,冠山移得近城头。”他把冠山写得就像近在城头的仙境。
到了元代,平定出了一个大人物——吕思诚。这个官至中书左丞、参与编修辽金宋三史的宰相,在权力巅峰时却始终一贫如洗。他曾经被人诬陷贬官,面对人生起落,他没有低头,而是写下“任他势利多更变,自掩柴扉咬菜根”的诗句。他告老还乡后,把毕生精力都献给了冠山书院,扩建学舍,捐出藏书,使得这里成为当时山西显赫一时的大书院。
吕思诚让我看到了一种平定读书人的“风骨”——穷,也要穷得有气节;官可以不做,但书不可以不读。
三、青石板的印记:驿道与商帮的“文化投资”
其实,单靠一座冠山书院,还不足以支撑起平定“文献名邦”的庞大基业。平定的文脉,还沿着那条古老的“井陉古道”,在商业的繁荣中汲取了养分。
平定是晋冀之间的交通要冲,测石驿、平潭驿、甘桃驿、柏井驿都是当年古道上重要的节点。明清时期,平定涌现了不少晋商大户。但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平定的大户人家,很少像晋中平原那样修建豪华的深宅大院。
为什么?因为他们把赚来的银子,几乎都投到了“读书”这件事上。
平定人重视教育,重视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据《平定州志》记载,当地有大量百姓为书院捐款、捐地的善举。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家子弟,让乡里后生,能读上书,能考取功名。这种风气,使得平定在清代的进士数量,一跃成为山西之首。这是一种极具远见的“文化投资”。
商人们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他们把自己在外打拼的见识和财富,化作了家乡子弟手中的书本。这就是平定文脉能持久不衰的经济密码。
四、回望“文献名邦”:三贤并立的文化高峰
到了清代嘉庆年间,平定文脉迎来了它最辉煌的高光时刻。嘉庆十二年(1807年)的乡试,平定学子表现出色,一次考中解元1人、举人9人、副榜5人。为了庆祝这一盛事,知州吴安特地在城西黑砂岭修建了一座红砂石牌坊,并亲笔题写了四个大字——“文献名邦”。
世人常说“山西文化数二定”(平定与定襄),可见平定在当时文化界的地位。
在那个时期,还涌现了三位名震京城的杰出人物,后人称之为 “古州三贤” 。一位是“寿阳良相”祁隽藻,他历仕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人称“三代帝王师”,政绩显赫,为官清廉。一位是“秀水良吏”田嵩年,他出身盂县,为官勤政爱民。还有一位是“石艾良儒”张穆。
我尤其欣赏张穆。他的祖父、父亲都是进士,可他自己却偏偏不走寻常路,三次科举不第后,他索性放弃了仕途。他在北京闭门著书,钻研西北边疆地理和蒙古史,写出了不朽的《蒙古游牧记》。连当时的大学士祁隽藻都感叹:“海内志俊想望风采。”
张穆的选择,让我对平定文脉有了更深的理解。这里的读书人,追求的不仅仅是“学而优则仕”的功名,更是对学术、对真理的一种执着。这才是“文献名邦”真正的灵魂。
今天,当你走进平定,登上冠山,那座由当年“文献名邦”红牌坊移址重建的汉白玉牌坊依然巍峨矗立。当年清脆的读书声,早已化作平定一中的朗朗书声,继续在太行山间回荡。冠山书院也由一所旧式学堂,转变为薪火相传的平定一中,历代平定学子从这座书院出发,走进更广阔的世界。
这就是平定。它用两千多年的时间,用一条古道、一座青山、无数寒窗苦读的身影,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文献名邦”,不在于出过多少状元,而在于那种将读书视作生命、将文化视作信仰的精神,能够穿越战火、穿越贫穷、穿越千年的时光,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