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总有人跟我说,羡慕我在西沙过了 6 年 “龙虾当饭、石斑管饱” 的神仙日子,实现了终极海鲜自由。可他们不知道,2012 年开春我刚踏上西沙晋卿岛的那天,脚下除了白花花的珊瑚沙,连一口能喝的淡水、一把能种菜的泥土都没有。
从 2012 年登岛到 2018 年离开,我在这座西沙荒岛待了整整 6 年。这外人眼里羡煞旁人的海鲜自由,是我在无土、缺水、缺青菜的绝境里,唯一没得选的生存退路。
我是海南琼海潭门人,祖祖辈辈都靠闯南海吃饭。2012 年跟着村里的渔船跑西沙,看中了晋卿岛的礁盘,脑子一热,扛着一个简易帐篷、两桶 50 斤的淡水、一箱压缩饼干和一把鱼枪,就留在了岛上。
那时候的晋卿岛,是当地人嘴里的 “南海戈壁”—— 全岛都是珊瑚和贝壳风化后的碎渣,别说能蓄水的泥土,连成片的野草都没几棵,更没有一口能喝的淡水井。我们用的每一滴水,全靠琼沙 3 号补给船半个月送一次。
登岛第一天,我就和一起留下的几个兄弟定了死规矩:每人每天只有两牙缸饮用水,只够喝和焖米饭,多一滴都不行。洗脸用海水,洗完脸的水再擦身子,最后冲简易厕所,半滴都舍不得浪费。
那时候,储水桶是我们比命还重要的家当,每个都用钢丝绳牢牢捆在礁石上,就怕被海风刮走、被浪卷走。遇上台风天,补给船延误是常事,最长的一次,我们断水整整 22 天。桶底最后一点混着泥沙的水,我们用毛巾滤了三遍、沉淀三天,才敢分着抿两口,剩下的日子全靠蒸馏海水硬扛。那水又咸又涩,喝下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可不喝,就活不下去。
在岛上,下大雨的日子比过年还热闹。我们会把所有能接水的盆、桶、塑料布全铺开,连帐篷的防水布都特意搭出坡度,就为了多接一点雨水。看着雨水顺着布面流进桶里,那种开心,比捞到百斤重的大鱼还要真切。
比缺水更磨人的,是常年吃不上一口新鲜青菜。
岛上全是漏风漏水的珊瑚沙,保不住水、留不住肥,别说种菜,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木麻黄都难种活。想种菜,我们定了个不成文的铁规矩:不管谁从海南本岛回岛,必须带一袋土上来。
东北的黑土、海南的红土,我们一点点攒、一袋袋背,在珊瑚沙里刨坑填土,拼出了岛上唯一的 “百家菜地”。可就这半畦地,种活最多的只有耐造的地瓜叶,就这,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掐一把尝个鲜。台风一来,海水一淹,所有菜苗转眼就全烂了。
那时候,补给船运来的青菜,是全岛最硬的硬通货。从文昌运到岛上要十几个小时,到我们手里时菜叶已经蔫了一半,可就算这样,也比黄金还珍贵。青菜按人头分,一人只能分到小半棵白菜,连菜梆子都要洗干净煮了吃,半片菜叶都舍不得扔。谁家要是能有一个完整的土豆,能被全岛人羡慕好几天。
我们常年见不到新鲜青菜,嘴里常年发苦,嘴角动不动就烂,只能把维生素药片碾碎了拌在米饭里往下咽。那时候我们几个兄弟做梦,梦到的从来不是龙虾鲍鱼,而是满满一桌子清炒白菜、蒜蓉油麦菜、拍黄瓜,能放开了吃,管够。
很多人问我,没有青菜,天天吃海鲜不香吗?可当海鲜成为你一日三餐、一年 365 天唯一的口粮时,再鲜的海味,也只剩磨人的腥味。
西沙的海是真的清,退潮的时候,礁盘里的水刚没过膝盖,一眼能望到底。我们腰上拴个泡沫筐,手里拿把小刀,沿着礁盘 “行盘”,脚下的公螺、生蚝一捡一个准,珊瑚缝里随便摸一摸,就能摸到拳头大的鲍鱼,十几斤重的锦绣龙虾,也不是稀罕物。
想抓大鱼,就晚上夜潜。嘴里含着氧管,拿着强光手电潜到二三十米深的水下,夜里的鱼被手电照到眼睛,会愣在原地不动,石斑鱼、海鳗、红友鱼,一晚上能捞几十斤。
那时候我们的饭,永远是一锅白米饭,配一锅乱炖海鲜。早上龙虾煮粥,中午清蒸石斑,晚上鲍鱼煮面,连吃半个月不带重样的。可吃久了,早上掀开锅闻到鱼腥味,胃里瞬间就翻江倒海,可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吃的,只能捏着鼻子往下咽。
我们捞到过十几斤的锦绣大龙虾,懒得精细处理,直接对半劈开扔筐里晒成了虾干;礁石上的生蚝多到撬不完,我们只挑最肥的吃;现在几百块一斤的海参,退潮的时候在礁盘里一踩一个,我们都懒得捡。不是我们奢侈,是实在吃腻了 —— 这些在外面千金难买的海味,换不来我们一口心心念念的新鲜青菜。
在西沙待了 6 年,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吃腻海鲜、喝不上淡水,而是每年夏秋的台风季。南海的台风,是真的能吃人的。
2013 年 9 月,第 21 号强热带风暴 “蝴蝶” 直奔西沙而来,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大海的暴怒。台风登陆前三天,我们就收到了气象预警,全岛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拼了命地加固木屋,用钢丝绳把房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所有储水桶全埋进珊瑚沙里,连小渔船都拖到沙滩最高处,用石头死死压住。
台风来的那天,天整个是黑的,十几米高的浪狠狠砸在沙滩上,狂风裹着海水像子弹一样打在木屋上,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哗作响,整个房子都在晃,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掀飞。我们几个兄弟挤在屋子最里面,手拉手抱着柱子,听着外面的声响,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一夜,我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座岛上了。
等台风过去,整个岛全变了样。我们种的树全被拦腰折断,木屋的门窗全被打烂,拖上岸的渔船被浪拍碎了两艘,连我们埋在沙里半米深的储水桶,都被冲没了三个。辛辛苦苦攒土种的菜地,被海水整个漫过,菜苗全烂在了沙里。那一次,我们断水断粮,靠着之前晒的鱼干和礁盘里现捞的海鲜,硬扛了半个月,才等到补给船靠岸。
2017 年,当我站在晋卿岛新落成的 "五所合一" 综合楼前,看着 5 栋渔民定居楼拔地而起,看着海水淡化厂 24 小时运转,看着渔民们用上了免费配备的电视、冰箱、空调,我知道,我的使命完成了。
2018 年 2 月,三沙市第二任市长阿东转任三亚市长。而我,也在这个春天选择了离开。离岛那天,我喝了一口淡化水,味道和六年前接的雨水完全不同 —— 那里面有钢铁的味道,有科技的味道,更是一个主权国家守护疆土的味道。
离开晋卿岛时,岛上超市、医院、电影院、垃圾与污水处理厂一应俱全。渔民们住进了带架空层防台风的定居楼,户户 24 小时通电通水,网络信号全覆盖。
而最让我欣慰的是,2017 年,三沙建成了 9 座海水淡化厂,年产量达 50 万吨,人们再也不用靠接雨水过活了。
写在最后
很多人问我,6 年荒岛求生值不值?我想说,我见证的不仅是一座岛的改变,更是一个国家向南海深处延伸的主权足迹。从 2012 年 7 月 24 日三沙市揭牌成立,到 2018 年我离开,这 6 年里,西沙群岛从 "不适合人类居住" 的荒礁,变成了有机场、有淡化水、有稳定电力的现代宜居社区。
没有淡水,没有土壤,有的仅仅是 "海鲜自由"—— 这句话听起来浪漫,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背后的艰辛与坚守。如果你今天去晋卿岛,看到漂亮的渔民新居和潜水基地,请记住:2012 年的这里,只有蓝色大水桶、柴油发电机和无尽的孤独。
而我,曾是那孤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