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一方烟火,半生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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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翻开天气预报,屏幕上跳出平凉大风沙尘的预警,而我旅居的西域阿克苏,反倒风和日丽,心头不由得涌上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牵挂。按地理区位而论,平凉踞陕甘宁三省金三角,承陇山环抱,沐泾水长流,本是陇上温润之域,阿克苏才是风沙常临的边城。不知是气候流转的无常,还是乡愁浸染的执念,近些年来,每每念及平凉,牵挂的从不止于天气,更是这座藏着华夏文脉高度、浸着岁月沧桑深度、裹着人间烟火温度的城,这座我扎根近二十载,早已视作根脉的家乡。

平凉的风,向来自有风骨,不疾不徐,温润中带着几分黄土高原的倔强。当地人常说,过完古历四月八,风沙便会敛去性子,可我在这生活近二十载,从未觉得它需变得所谓“更好”。它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慢节奏里藏着通透豁达,偶尔的风沙,是大地的呼吸,是岁月的印记,丝毫无损它骨子里的厚重与温润。十余年前,因孩子考入平凉一中,我背着行囊辞别灵台故土,迁居于此。彼时对平凉的认知,不过是崆峒山的盛名、古诗里泾水的悠长,只当它是西北黄土高原上一座带着历史沧桑的偏远小城。可真正扎根生活才懂,外界对平凉的所有刻板想象,都太过浅薄。

这座城,立着华夏文明的精神高度,藏着纵贯千年的文化深度。作为古丝绸之路西出长安第一城、陇上旱码头,平凉自前秦苻坚置郡得名,便扛起丝路咽喉、西北门户的重任。千百年来,胡商驼队络绎不绝,各族先民交融共生,沉淀出兼容并蓄、豁达包容的城市气度。它是轩辕黄帝三登崆峒问道的道源圣地,“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哲思自此发源,成为中华哲学的源头活水,崆峒山也以“中华道教第一山”的雄姿,矗立起华夏文明的思想海拔;它是人文始祖伏羲肇启文明的古成纪,静宁故城深埋着文明初曙的印记,一画开天的智慧,滋养着整个华夏的根脉;泾川回山王母宫,身为天下西王母祖庭,母性慈悲的信仰绵延千年,成为凝聚民族情感的精神纽带;针灸鼻祖皇甫谧,安定朝那(今灵台)人,隐居于此著成《针灸甲乙经》,一根银针通经络、济苍生,铸就中华针灸医学的不朽丰碑。

大云寺佛舍利三现世间,光耀千年,诉说着丝路佛韵的虔诚;古灵台祭天礼圣,回荡着周先祖教民稼穑、崇文尚德的遗音;庄浪百万亩梯田,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大奇迹,镌刻着陇东儿女自强不息、艰苦创业的精神脊梁;云崖寺、百里石窟长廊,静默伫立,见证着民族交融、岁月流转的沧桑过往。崆峒山道源文化、古成纪伏羲文化、西王母远古文化、皇甫谧医学文化,四大文脉交融共生,撑起平凉独有的文化格局,让这座小城,既有西北大地的雄奇壮阔,又有华夏文明的温润厚重,从不是荒凉边塞,而是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根脉一隅。

一晃近二十载春秋流转,我从异乡过客,彻底活成了平凉故人。那些曾遥不可及的历史符号,早已悄无声息融入柴米油盐的日常;那些街巷里的烟火温情、市井间的质朴善意,一点点抚平异乡的疏离,让平凉从地图上的一个冰冷地名,变成刻进骨血、难以割舍的家乡。初居新城区时,推开窗便是柳湖村民的菜地,青砖院落错落有致,巷口老槐树遮天蔽日,清晨的叫卖声是最温柔的晨钟:“甑糕热乎——蜜枣甑糕嘞”“新鲜菜馍、本地果子”,甜糯的香气与清甜的果香交织,是平凉独有的烟火气息。

一碗平凉羊肉泡馍,汤清肉烂,馍筋道十足,本地摊主一句朴实的叮嘱,瞬间暖透异乡人心房;一块静宁烧鸡,皮脆肉嫩,是岁月沉淀的老味道;一口庄浪暖锅,炭火咕嘟翻滚,煮的是家常滋味,暖的是人间温情。平凉人向来无虚浮客套,说话直爽坦荡,待人赤诚厚道,不欺生、不算计、不疏离。邻里间的举手之劳,陌生人的热心相助,寻常巷陌的细碎温暖,都藏着这座城最质朴的善意与底色。闲暇时漫步崆峒山下,从不刻意登山问道、打卡观景,只把这青山绿水当作自家后院,看民间艺人扎马尾荷包、剪剪纸,一针一线皆是陇东质朴;听农户叫卖山野菜、玉米面,满是泥土的清香。遇上庙会时节,更是热闹非凡,锣鼓喧天,高抬巡游,曲子戏唱腔婉转悠扬,男女老少欢聚一堂,没有陌生隔阂,只有邻里般的亲热融洽。这一刻才真正懂得,平凉的“道”,从不止于崆峒山顶的哲思奥义,更在人间烟火的安稳踏实里,在市井民生的脉脉温情中。

后来,窗外的菜地渐渐被高楼取代,城郊的村落蜕变成宜居小区,曾经“一条街半座楼,一个警察看两头”的老平凉,早已完成华丽蝶变,迈上了新时代的发展高度。这些年,我亲眼见证这座千年古城,在坚守文脉根脉的同时,大步迈向高质量发展。平凉机场加快建设,平庆铁路顺利推进,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彻底打破了昔日交通闭塞的桎梏,古老旱码头重焕生机;城市先后获评国家森林城市、全国海绵城市典范,柳湖公园焕新提质,左公柳依旧苍翠挺拔,泾河生态廊道绿意绵延,老旧小区改造、民生福祉持续提升,教育医疗不断完善,让这座城既有千年古韵,更具现代宜居之美。

产业发展蒸蒸日上,静宁苹果远销海内外,成为黄土高原上群众致富的“金蛋蛋”;平凉红牛享誉全国,铸就特色农业金字招牌;煤电产业、文旅康养协同发展,让千年文脉与现代产业共生共荣。而这座城最珍贵的,始终未曾改变:泾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热土;崆峒山依旧巍然屹立,守护着一城安宁;平凉人骨子里的敦厚、豪爽、包容、热忱,从未褪色。慢节奏的生活里,从不是躺平懈怠,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不盲目内卷,不追逐虚名,懂得知足常乐,坚守踏实过日子的智慧。这是平凉独有的生活哲学,更是这座小城最动人的底色。

曾以为,平凉的高度,是崆峒山的巍峨险峻;平凉的深度,是历史文脉的悠长厚重。可近二十年的朝夕相守,让我彻底明白,它的高度,是华夏文明传承的精神脊梁,是新时代奋进发展的时代格局;它的深度,是千年文脉的厚重积淀,是人间烟火的温情绵长;它的温度,是异乡安家的心安归属感,是故土难离的浓浓乡愁。

从2010到2026,岁月匆匆,我把人生大半的温柔、安稳与眷恋,都留在了这座陇上小城。如今旅居西域,每每遥望平凉方向,心头满是牵挂与思念。

平凉,从不是宏大空洞的文化符号,也不是平凡无奇的西北小城。它是华夏文明的根脉所系,是丝路风华的岁月见证,是黄土高原上的温润净土,是我无论身在何方,都魂牵梦萦、此生难忘的家乡。它有千年文脉的高度,有岁月沉淀的深度,更有烟火人间的温度,居于此,岁月安稳;念于此,此生心安。(作者任喜琴 ,网名雅笺素年,70后,甘肃灵台人,久居平凉,目前旅居新疆阿克苏,自由职业者。文字散见于网络与刊物,愿以素笺轻载流年,以笔墨安放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