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崖所古城游记:在六百年海防遗韵中聆听蓝色交响
一、初识雄崖:丁字湾畔的沧桑守望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我已驱车驶入即墨区东北端的田横镇。当导航提示"雄崖所村"即将到达时,车窗外豁然开朗——丁字湾的碧波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横亘眼前,而对岸白马岛上那道赭红色的雄伟断崖,在晨光中宛如一位披甲的老将,正凝视着这片他守护了六百年的海域。
"鸡鸣三县闻,浪拍三邑惊",当地老人用这句古谚向我描述雄崖所的险要地势。下车驻足,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真正理解为何明洪武三十五年(1402年),朝廷会在此筑城设所。东瞰大海,与白马岛咫尺对峙;西扼群峰,同玉皇山唇齿相依——这样的选址,简直是天然的军事要塞。
沿着石板路向村中走去,雄崖所古城的轮廓渐次清晰。这是一座正方形的明代城堡,周长两公里,占地375亩。尽管城墙多已颓塌,但当我站在南门"奉恩门"下,仰望那历经近六百年风雨仍屹立不倒的门楼时,一种穿越时空的敬畏感油然而生。门外题额"奉恩",门内题额"迎薰",青砖灰瓦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戍边将士的铿锵足音。
二、西门遗韵:触摸明代的军事印记
穿过南门,向西而行,西门的"镇威"门洞让我停下了脚步。这是雄崖所保存最完好的原始遗迹——夯土包砖结构的拱券门洞,长12.5米,外口高2.5米,内口高3.5米,跨度2.5米。门洞上方石额镌刻的"镇威"二字,字迹虽经风化,却依然清晰可辨。伸手触摸那些斑驳的青砖,粗糙的质感传递着历史的温度:这里曾是千军万马进出的要道,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
村中的老人告诉我,雄崖所的居民大多是当年守卫所城官兵的后裔。李、王、赵、韩、陆、陈等姓氏的祖先,都曾任过千户、百户之职。一位姓韩的老者自豪地展示族谱:其先祖韩九思因随永乐皇帝北征有功,被封为雄崖所副千户,授飞骑尉、武略将军,在此安家屯田。这种军户后裔的身份认同,让这座古城的血脉得以延续至今。
漫步在十字大街上,两条笔直的石径贯通全村,这便是当年所城的主干道。街旁散落着斑驳风化的上马石、驿站墙上的拴马石,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座军事要塞的过往。我想象着永乐年间,春戍军252名、秋戍军319名在此集结出海巡逻的场景;想象着屯田军管理着155顷耕地,在戍边与农耕之间维系着这座海防重镇的生机。
三、玉皇山访古:无梁殿里的渔家祈愿
出西门,沿山路攀登玉皇山。山不高,却因一座奇特的庙宇而闻名。玉皇庙始建于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比雄崖所城还早三年。庙分山门、院落、殿堂三部分,总面积48平方米,供奉玉皇大帝及哪吒、灵官二神。
这座庙宇有两"怪",恰是即墨一绝。其一,即墨境内庙宇多为抬梁木构架,唯独此庙以石为主,采用无梁殿结构——据《中国古建筑史》记载,这是明代建筑学的一大创举,完全用拱券结构砌成,外形却仿木建筑。其二,即墨境内的玉皇庙均坐北向南,此庙却坐西向东,面朝大海。
"这是渔家人的心愿。"守庙的老人解释道,"当地百姓世居沿海,以捕鱼为生,最怕海潮、海匪、海难。将玉皇庙坐西向东,面朝大海,是为保佑渔家人海上平安,震慑包括倭寇在内的海匪逞凶。"
站在庙前远眺,丁字湾的波光与天际线交融,我仿佛看见六百年前,戍边将士与渔民共同在此焚香祈愿的场景。玉皇庙与雄崖所,一文一武,一祈福一御敌,却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这片海域的安宁。这种"因地制宜"的智慧,正是先民们在与海洋共生中积累的生命哲学。
四、渔家号子:蓝色土地上的生命交响
正当我在庙中沉思,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雄浑的号子声:"吆喂——出海喽——"
那声音时而高亢嘹亮,声遏云天;时而雄浑深沉,穿透时空。我循声下山,在村东的海滩上,看见十余位古铜色脸膛的老渔民昂头挺胸,站成一排。海风猎猎,海浪拍岸,他们一人领唱众人和,吼唱着一支支摄人心魄的渔家号子。
这是田横渔民号子,青岛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渔村文化活化石"。63岁的老渔民宋立江告诉我,这种号子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是渔民在拖船、拉船、上网、摇橹、割绳等不同劳作中,配合劳动节拍逐步演变而成的。"号子像军号,似命令。喊起它,就来了精神,添了力气;唱着它,能跟着拍子使齐劲,一门心思干活计。"
老渔民们现场为我表演了不同场景的号子:拖船号子铿锵有力,如千军万马奔腾;摇橹号子节奏舒缓,似海浪轻拍船舷;上网号子短促激昂,仿佛在与大海角力。这些号子没有固定的歌词,多是"吆喂""嘿咗"等语气词,却在简单的音节中蕴含着丰富的情感——有对大海的敬畏,有对丰收的渴望,有面对狂风恶浪时的不屈斗志。
"现在会喊号子的渔民越来越少了。"宋立江叹息道,"年轻人都开机动船了,不需要人力拉纤摇橹,号子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但近年来,当地政府已将渔家号子列入非遗保护名录,录制了原生态音像资料存入档案馆,并在田横祭海节等重要场合进行展演。这古老的蓝色交响,正以新的形式延续着它的生命。
五、庄户棋艺:棋盘上的兵法遗风
回到村中,在一处老宅的院墙下,几位老人正围坐对弈。我走近一看,那棋盘与常见的象棋、围棋截然不同——这便是雄崖所特有的"庄户棋",即墨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种棋只在雄崖所及周边村落流传,据说是当年守城官兵在闲暇时发明的,融合了军事布阵与民间娱乐的特点。棋盘由横纵各九道线交叉而成,比象棋盘略大;棋子用石子或贝壳制成,分红黑两色,各十六枚,代表不同的兵种。对弈双方轮流走子,以"擒王"或"困毙"对方主将为胜。
一位姓陆的老人邀请我对弈一局。他执红先行,一边落子一边讲解:"这棋讲究的是'攻守兼备',就像当年守城一样,不能只顾进攻,忘了防守。"我注意到,某些棋子的走法确实带有军事色彩——"马"可以斜走两格再直走一格,模拟骑兵迂回;"炮"需隔子打子,恰似抛石机的远程攻击。
对弈间,老人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棋谣:"雄崖所,棋盘开,千军万马排起来;东门进,西门出,千户将军守城来……"这歌谣与庄户棋一同口耳相传,成为军户后裔们独特的文化记忆。2008年,雄崖所村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庄户棋作为重要的非遗项目,被收录进《即墨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六、祭海遗风:五百年的海洋信仰
恰逢谷雨前后,我有幸赶上了田横祭海节的筹备。虽然正式的祭海仪式主要在黄龙庄、周戈庄举行,但雄崖所作为当年的海防重镇,至今保留着深厚的祭海传统。村民们告诉我,祭海在当地俗称"上网",是每年最隆重的节日,甚至比春节还热闹。
在村中的龙王庙前,我看见渔民们正在准备祭品:披红戴花的大肥猪、十多斤的大鲈鱼、手工制作的精美面塑寿桃。庙中供奉的东海龙王敖广端坐正中,赶鱼郎、帐先生侍立两旁。这种海神信仰,与雄崖所的戍边历史交织在一起——当年官兵出海巡逻前,也要在此祭拜,祈求平安。
"祭海不仅是求龙王保佑丰收,更是感恩大海、敬畏自然。"一位准备参加祭海的老渔民说,"我们靠海吃海,但不能忘本。"2008年,田横祭海节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我国北方规模最大的祭海盛会。每年的祭海仪式上,渔家号子、胶东秧歌、传统戏剧轮番上演,雄崖所的庄户棋也常作为民俗展示项目参与其中。
七、归途:古城新生的文化启示
夕阳西下,我登上玉皇山巅,最后一次俯瞰雄崖所。六百年前的海防要塞,如今已成为宁静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当年金戈铁马的战场,化作了炊烟袅袅的渔家聚落。但那些青砖城墙、石额门洞、无梁殿宇、庄户棋局、渔家号子,却如历史的活化石,诉说着先民们不屈不挠的保家卫国精神,以及与海洋共生的生存智慧。
雄崖所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是军事遗迹,更是一个活着的文化生态系统。军户后裔的血脉传承、庄户棋的兵法遗风、渔家号子的生命交响、祭海仪式的海洋信仰——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物质遗存相互依存,共同构成了这座古城的文化DNA。
离村时,一位老人送我到南门。门洞下,他轻声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渔歌:"丁字湾,水连天,雄崖所里住神仙;千户城,万仞山,子孙后代保平安……"歌声苍老却悠扬,在暮色中飘向大海。
我知道,这座古城的故事,还远未结束。2008年,雄崖所被评为全国历史文化名村;2009年,被评为青岛市八大天文景观之一;那些非遗项目正在活态传承中焕发新生。六百年雄崖所,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文化的传承者——它用青砖灰瓦铭记过去,用号子棋谣歌唱未来,在丁字湾的潮起潮落间,续写着蓝色土地上的不朽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