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碣石山
文/张国辉
清明到,春意闹。家乡的碣石山绿意正浓。
鲁北地区,广阔平原,沃野千里,一望无边。在平原地带有山伫立,必定是一道美景。我的家乡无棣县位于山东省的最北端,与河北省毗邻。也是天公垂爱,就是在这广阔的黄土平原上,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就突兀立在人们面前。物以稀为贵,山不在高,势不在广,就是因为平地出孤山,就成了景色,就无理由地吸引了过往人们的眼球,山就成了人们争相游览的好地方。
此山名曰碣石山,位于山东省与河北省交界的广阔平原地带。在我童年的时候,还没有人叫它碣石山,虽然现在都统一叫这个名字了,但我真正对于它的那份亲切、热爱,却是源自于它原本土生土长的“乳名”--大山。大山这个名字在当地有着悠久的历史传承,虽然它还有很多名字,比如无棣山、盐山、马谷山等,但真正在当地叫得响、传得开,人人熟知的还是大山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仅当地人熟知,很多曾经到过这里、攀爬过它的外乡人,也都记住了它,都对它念念不忘。
碣石山只是一座小山,海拔63.4米,方圆0.39平方公里。山虽小,名头却响得很。根据科学考古,碣石山形成于距今73万年的新生代第四纪更新世,是一中心式喷发而形成的锥形复合火山堆,是国内罕见的第四纪火山中最年轻的山体,也是华北平原唯一露头的火山,被誉为"京南第一山”。其结构由火山弹、火山灰、火山砾、火山熔岩组成,有着不可替代的考古作用和独特的人文地理意义。
我对于这山的深刻印象不是因为它的地理和考古意义,而是出自童年的美好记忆。我老家的村庄距离大山十五华里,我的童年时期是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的年代,十五华里的路程大多要靠步行,于是去一趟大山,成了非常隆重的事情。好在大山的所在地是人口稠密的一个大集市,五天一集,这为人们去大山带来了充足的理由,特别是冬日农闲,人们开始盘算着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好准备的时候,去大山就是非常必要的事了。我也正是在寒假里才有了跟着大人去大山的机会,喜悦抵挡了路途的艰辛,爬山的愿望让脚步变得轻盈。
但是到了大山却不一定就要去攀登大山,人们每次去总是带着各自目的,等把应该办的事情办完了,爬山却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一则没有了充裕的时间,二则也没有了心情,于是大多时候只能望山兴叹。在我童年直到少年的记忆中,我只攀登过一次大山,由于年龄小、心智㳀,所以当初爬山的印象已经淡漠,具体细节早就一片空白了。
随着年岁增长,记忆中的缺失成了一种牵挂,作为本地人竟然都没有认真地攀登过家乡的“名山”,总觉得是一种遗憾。特别是每次经过大山时,透过车窗望着影影绰绰的山影,就有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于是,攀登一次大山成了一个藏在内心强烈的念想,不时就跑出来。于是,也就促成了这次清明时节的登山之旅。
清明时节,天公作美,前几日还淫雨霏霏,而一到清明,却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气温不高也不低,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登山的最佳状态。经过修缮的登山步道已不是记忆中的羊肠小路,被宽平的水泥台阶取代,很多地段还有护栏和扶手,让攀登的人有了可依托的地方,增加了人们登顶的信心。步道曲折盘环,提高了登山的难度,却也把丰富的景色一一推荐到人们面前。登山步道从山的北面起始,抬头迈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形的石刻,上方居中书写碣石山三个大字,下方小字详细记录了碣石山复名的渊源历程。过了石刻,步道向西盘旋而上,不时就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斜刺里伸展过来,枝干虬曲,树皮皲裂,透着年代久远的沧桑感。刚刚进入4月,树上已长出嫩绿的新叶,有少许花苞开始萌发,一串串半绿半白的花苞,像新出生婴儿的小脚丫,柔嫩嫩,粉嘟嘟,胖乎乎,使人忍不住想去亲吻它。过不了多久,这些花蕾在春风的号令下,就会一股脑地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地绽放开来,满树的白色槐花在风中摇曳,花芳一层层地漫延开去。到那时,一树繁花一树芳香,天地间如同泼洒了浓浓的蜜,召唤着人们涌入山的怀抱,观美景,嗅花香,拥抱大自然。步道两旁更多的则是不知名的杂树盘根错节挨挨挤挤,枝叶也都生出新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晶莹清澈的光芒。
有山就有桃花,这种标配,碣石山也不例外。小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起,“大山山坡上桃花园里的桃花开得鲜艳极了,清新的香气从山上一直香到山脚下,赶集的人回到家身上还是香气不绝。”这次登山没有见到成片的桃园,只是看到了零零星星的一棵或几棵桃树,像青春萌动的羞怯少女,或立于步道旁,或倚身岩石边,或独处于山上的寺庙中。那一树一树的红花,像一片火红的蝴蝶,清风抚过,展翅欲飞,栩栩如生。虽然没有展现出灿烂云霞般的桃园盛景,却让人领略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独特韵味,不失为一种意外收获。
桃花满足了人的视觉,而那一株株倔强怒生的棘树,表现出坚忍不拔的意志,给人以思想上的沉淀和精神上的激励。棘树俗名酸枣树。适应能力强是它坚韧的本性,多在贫瘠、干旱的地方见到它的身影。碣石山上土少石多,储水能力差,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棘树顽强地落地,倔强地扎根,执着地繁茂生长,当之无愧地成为山中的“大王”。看到这些在春风中吐露嫩芽的倔强新绿,不由得就联想到了在这片盐碱地上挥汗如雨的父老乡亲,他们多像一棵棵、一株株、一丛丛酸枣树,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论土地多么贫瘠,他们始终不低头不弯腰,扎根大地,顽强拼搏,繁衍生息,日子在辛劳中过出幸福和诗意。想到这些,我的眼睛温热了,看向棘树的目光温润了许多,眼前满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棘树林,无边无际,郁郁葱葱。
终于,我登上了山顶,春风浩荡,天高地迥。山坡上,绿树荫荫,桃红杏白,一片生机昂然;山脚下,红房顶,绿麦田,蓝莹莹的河水,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白凌凌的亮光,大地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调色盘;再往远处,雾气蒸腾,天地苍莽,辽阔高远,不自觉地就升腾起荡胸生层云、豪气干云天的气概。山不在高,近景恬人,远景增志,情景交融,不虚此行。
当然,这山之所以令我醉心向往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碣石山深厚的文化渊源,是我不得不去攀登的理由。碣石山文脉兴盛,大禹、秦始皇、汉武帝、魏武帝曹操、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等帝王,或治水、或巡游,都在此留下了遗迹和诗文。刘长卿、陆游及明太宰杨魏等文人游鉴此山,留下了大量的诗词歌赋,为后人传颂。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曹操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这样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一直被世人所吟诵传唱。作为“建安文学”的扛鼎之作,其对后世的影响力无出其右者。当我登上山顶,身临其境,在春风的抚慰下,吟诵着文化巨匠的鸿篇巨制,不经意间就有了醍醐灌顶般的开悟,突然间就坚信,面对这样的春山盛景,自己一定能书写出有关这秀美山川的锦绣文章。
一座家乡的山,寄托了多少人的情思和乡愁,在这明媚澄明的大好春光里,走近它,登临它,沐浴春风,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