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佛日山在哪里?问十个杭州人,估计有七八个答不上来。但若提起天都城,兴许就有人恍然大悟了。
它就在天都城一隅,与黄鹤山、皋亭山并称“北郭三山”。苏轼当年常去的向上庵,就在佛日寺后的山坡上,后人把那地方叫作“东坡读书堂”。
四月初,我驱车至临平。导航说已经到了,可四下还是山野、村舍、菜地。直到穿过头顶的公路桥,才见山坳里露出黄墙黛瓦。
九百多年前,苏轼曾几次来这儿小住、读书、写诗,把这地方当成心灵的栖息处。
《淳祐临安志》记载:“佛日山,在母山之东北,高六十余丈,中有古刹,名'佛慧'。”后晋天福七年(942),吴越王钱弘佐建了这座寺院,初名佛日院,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改称净慧禅院。当年佛日寺的规模是周边十几个寺庙中最大的,有僧众八百余人,又被称为东天竺。
寺院坐落在佛日坞里,三面环山,像一把太师椅,殿宇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当中。明代沈谦在《临平记》里描述过那景致:“溪流屈曲,丛木交映,水底怪窦如玛瑙色,细蒲翠滴,至此竟日忘返。”我站在寺前竹林下,多少感受到了那份与世隔绝的幽静,虽然如今山中别墅已挨着寺院围墙沿山递进。
山门不大,甚至有些简陋。院子也不阔绰,十几分钟就转完了。大雄宝殿、观音殿、药师殿、地藏殿,都是1995年民间集资重建的。原来的寺院,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损毁。说实话,单看眼前这些,你很难想象这儿曾是宋代文人的雅集之地。可历史就是这么有意思,珍藏的东西,往往看不见。
苏轼头一回到杭州,是熙宁四年(1071)。那年他三十六岁,上书评论新法,触怒了当权者,自请外放,被授杭州通判。他没怨天尤人,倒是很快融入了这片山水。西湖、天竺、灵隐、孤山……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佛日寺,更是他偏爱的一处清幽之地。
为什么是这儿呢?
我想,大约是因为够偏僻、够安静。那时从杭州城前来,需乘船行上塘河,再弃舟登岸,沿佛日坞深行数里,路途颇费周折。寺院后面的向上庵尤为僻静,苏轼数次到访,皆择此处小住读书。庵旁有隐居石、幻云石和玉蟾石三奇石,景色秀美。
面对青山绿水、古松清泉,一盏茶、一卷书,他写下《游佛日寺》:“佛日知何处?皋亭有路通。钟闻四十里,门对两三峰。”浅白如话的诗句,却将山寺清幽空灵的意境写得淋漓尽致。
他与寺中道荣长老志趣相投、一见倾心,一口气作《题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我站在寺院里,想象九百多年前的画面:一位仕途失意的外放官员,一位超脱尘俗的世外高僧,在这深山坞里品茶论道,该是怎样的惺惺相惜。
诗中,苏轼以陶渊明自比:
“陶令思归久未成,远公不出但闻名。
山中只有苍髯叟,数里萧萧管送迎。”
山中苍髯般的古松,在风里萧萧作响,迎来送往。这哪里是写松,分明是写他自己:身在官场樊笼,心向田园自在。
他亦描摹佛日山之景:
“千株玉槊搀云立,一穗珠旒落镜寒。
何处霜眉碧眼客,结为三友冷相看。”
“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
不堪土肉埋山骨,未放苍龙浴渥洼。”
千株古松如白玉长矛直插云霄,一脉清泉似珠玉垂落寒潭。东麓山石嶙峋露势,细泉在金沙碎石间幽幽流淌。松、竹、梅岁寒三友傲然冷眼观世,这正是苏轼身处逆境却坚守本心的真实写照。
最让我会心一笑的,是第四首与第五首:
“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
腹摇鼻息庭花落,还尽平生未足心。”
“日射回廊午枕明,水沉销尽碧烟横。
山人睡觉无人见,只有飞蚊绕鬓鸣。”
饭后浅啜清茶,不必浓烈;清风拂过竹榻,惬意堪比千金。胸腹随呼吸轻缓起伏,庭中落花悄然飘落,平生那些未了的心愿、未尽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释然。
这哪像身负公职的朝廷命官,分明是归隐山林的闲散隐士。可正是这份难得的“闲”,是苏轼在政治失意中苦苦寻觅的,他于此找到了远超权力名利的心灵自由。
他还应道荣长老之请,为寺中观音像撰《灵感观音偈》,字字含禅意,句句见心境。
熙宁七年(1074)八月,杭州知州陈襄(字述古)调任南都,苏轼陪同他同游佛日寺,在法堂壁间题字留别:
“祖老入山之十三日,述古赴南都,率景达、原叔、子中、子瞻会别于此。熙宁七年八月十二日。”
元祐四年(1089),苏轼再度赴杭,出任杭州知州,重游佛日寺时,为寺中轮藏题四字:天宫宝藏。
一座偏远的山间古寺,能让苏轼两度赴杭皆念念不忘,足见其在苏轼心中,是不可多得的心灵归处。
继苏轼之后,佛日寺渐成宋代文人雅集胜地。
秦观曾游历至此,司马槱、杨杰亦先后到访,他们吟咏佛日山的诗作,后来被镌刻在山门左侧的两块巨石之上。
范成大于淳熙四年(1177)到访,瞻仰苏轼题字并作跋,还挥笔写下《临平佛日》一诗。
周必大曾两游佛日寺:首次是乾道八年(1172)二月,他在《吴郡诸山录》中详实记录寺中景致:“寺不经兵火,面对黄鹤峰,有清泠、一击等轩。库堂后有池,池中有渥洼泉,出石罅中,东坡尝题五绝句……”;第二次是淳熙五年(1178),他与寺中僧人商议,将苏轼题字摹刻于石碑,亲撰跋文以记其事。
可见,这些宋代文人名士纷至沓来,大半缘由,都是因苏轼曾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
一座古寺,因一人之故,成为跨越千年的地理坐标。
我在寺院里缓步徜徉,暗自寻觅:渥洼泉还在吗?后院可见一汪小池,清泉从石缝中缓缓渗出,水质清冽见底,池边草木翠绿欲滴。也许苏轼当年,便是立于此处,写下“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的诗句。
元贞元年(1295)四月,元代书法家鲜于枢送客至临平,顺道登临佛日山,后作《游临平记》盛赞:“峰峦秀拔,林麓深邃,夹道清泉,如奏琴筑。是时小雨暂止,云日鲜润,四顾阒然。惟闻一鸟啼长松秀竹间,同行者人人自失,谓真在武陵桃花源也。”那个时候的佛日寺,依旧是文人墨客心中的世外桃源。
九百多年风雨流转,寺院毁了又建,古松遭伐,泉流变小,可苏轼的诗篇依旧鲜活在每一位品读之人的心中。
我想,苏轼当年几次赴佛日寺小住,并非是赏山玩水,他是在寻觅一样东西,一样在官场中无处可寻的东西。
那东西,便是心安。
佛日山,便是那个在他仕途困顿之时,轻轻抚慰他疲惫心灵的栖息之所。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