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蝴蝶泉”重游记

旅游攻略 1 0

原创:愚 翁

暮春的大理,风里还凝着苍山雪水的清冽,却已悄悄漫过洱海的粼粼波光,循着云弄峰的脉络,直往周城的方向漫溯。我怀着对徐霞客笔下奇景的向往,对那一段流传千年的白族爱情传说的感念,轻踏苔痕,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蝴蝶泉的山门。

这是我第二次到访蝴蝶泉。初访时,与十几位老同志组团同游,步履匆匆,不过惊鸿一瞥,仅记其形、未品其味;此番途经大理,特意放缓脚步驻足重游,只为沉下心来细品其韵,将这份藏在苍洱间的美好,深深印刻在心底。远远望去,一座古雅石牌坊静立山前,郭沫若先生题写的“蝴蝶泉”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似是时光与文墨在此镌刻的永恒印记,无声诉说着这方秘境的过往。身旁白族老乡轻声絮语,缓缓道出这汪清泉的变迁——它最初不叫蝴蝶泉,名唤“无底潭”,而这名字的更迭,藏着一段凄婉却忠贞的爱情佳话,也藏着一段为民除害的侠义传说,千百年来,在苍洱之间流转,在岁月之中沉淀,愈久愈浓。

穿过遮天蔽日的竹林小径,不过百来步的距离,却仿佛一步踏入世外桃源,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耳畔先是竹叶簌簌,似情人私语、呢喃轻诉,渐渐便有泉水叮咚,如碎玉相击、清越悠扬,循着这悦耳声响缓步前行,一汪澄澈如玉的泉池,豁然铺展在眼前,撞入眼底。泉池方圆五十余平方米,青灰色大理石护栏环伺,天光云影倒映池中,与池面粼粼波光交相辉映,分不清是天入泉中,还是泉映天穹。泉水皆由苍山经年不化的积雪消融而成,清得透亮,清得纯粹,清得能映出人的眉眼,俯身便能望见池底的细碎沙石,以及游人祈福留下的一枚枚银亮钱币,静静沉在水底,承载着满心期许。一串串银泡从泉眼悠悠冒起,轻缓上升,至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恰似传说中恋人的喁喁私语,温柔诉说着跨越千年、不曾褪色的深情。

泉上方横卧着一株苍劲的合欢树,当地人亦称之为蝴蝶树。虬曲的枝干如卧龙探水,蜿蜒舒展,缓缓伸向水面,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与坚韧;暮春时节,枝头缀满淡黄色的花穗,花瓣轻舒,形似振翅欲飞的粉蝶,娇俏灵动,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似蝶群翩跹。每到蝴蝶盛会,上百万只彩蝶首尾相衔,“连须钩足,缤纷络绎”,铺缀于枝头、泉面,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这便是蝴蝶泉“泉、蝶、树”三绝中的两绝。它们静静相守百年,见证着一段动人的传说,也沉淀着白族人最质朴、最真挚的情愫。

关于蝴蝶泉的由来,最广为流传的,便是雯姑与霞郎的故事。古时,云弄峰下羊角村有位姑娘雯姑,貌美如仙,心灵手巧,眉眼间藏着白族姑娘的温婉与灵动;云弄峰上有位猎人霞郎,英俊善良,武艺高强,心怀侠义,浑身透着少年意气。两人在三月三朝山会上一见倾心,情愫暗生,互订终身,常相携至这无底潭边相会,泉边的合欢树,便成了他们爱情最忠实的见证者,记录下每一段温柔时光。可幸福的时光总如朝露般短暂,苍山下残暴凶狠的俞王(亦有传为虞王、榆王)得知雯姑貌美,便派人将她强抢入宫,逼其为妾,打破了这对恋人的宁静岁月。霞郎得知消息后,不顾生死,孤身潜入宫中救出雯姑,两人一路奔逃,俞王则带兵紧追不舍,穷追猛打,最终将这对恋人逼至无底潭边。前有深潭阻隔,后有追兵环伺,进退无路之际,雯姑与霞郎宁死不屈,紧紧相拥,毅然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潭水之中,用生命诠释了爱情的忠贞与决绝。刹那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狂风骤雨吓得追兵落荒而逃,天地间仿佛都在为这对恋人哀悼。待雨过天晴,一道彩虹飞跨潭上,一对色彩斑斓的彩蝶从潭中破水而出,形影不离地翩跹起舞,引得四面八方的万千彩蝶纷纷赶来,聚于泉边、树上,首尾相衔,绵延不绝,便成了“连须钩足,缤纷络绎”的千古奇观,也让“无底潭”从此有了“蝴蝶泉”这个充满深情的名字。

徐霞客曾在游记中盛赞此景:“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此番重游,虽未赶上农历四月十五的蝴蝶会——那个为纪念雯姑与霞郎殉情而设的“白族情人节”,未能亲眼目睹那蝶舞漫天的盛景,但不难想象,蝴蝶大世界里依旧蝶影翩跹,生机盎然。百余品种的彩蝶在花间穿梭,蓝的似澄澈晴空,纯净透亮;粉的若漫天云霞,温柔缱绻;黑翅缀金斑的,自带几分华贵雍容,灵动多姿。它们时而停驻于游人肩头,亲昵试探,毫无惧意;时而轻吻含苞的花朵,翩跹起舞,姿态轻盈,那灵动的模样,让人恍惚间觉得,雯姑与霞郎、杜朝选与两位少女的魂魄,或许就藏在这万千彩蝶之中,岁岁年年,在此相守,从未离去,以蝶为形,延续着未完成的深情。

步入蝴蝶标本展厅,大小各异、形态万千、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静静陈列在展板上,定格了它们生命中最绚烂的瞬间,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振翅飞走;玻璃穹顶之下,还有无数活蝶翩飞,翅尖轻振,似有挣脱束缚、飞向山野的渴望,为这静谧的展厅添了几分灵动生气,也让这份与蝶相关的美好,多了几分鲜活与温度。

情人湖边有座小巧的石亭,亭内立着雯姑与霞郎的塑像,眉眼间既有恋人的温柔缱绻,亦有赴死的决绝凛然,无需言语,便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跨越千年的爱恋与坚守,让人驻足凝视,心生动容。亭旁立着一块大石碑,高约3米,呈棱形,右侧刻有郭沫若先生的手书题字《蝴蝶泉》诗:“蝴蝶泉头蝴蝶树,蝴蝶飞来万千数。首尾链接数公尺,自树下垂疑花絮。百彩缤纷勝似花,随风飘摇朝复暮。蝶会游人多好奇,以物击之散还聚。今来时已近中秋,蝴蝶不来空盼顾。”这是郭沫若先生1961年秋在此题写,字里行间满是对蝴蝶盛会的期许与错过的怅惘,也为蝴蝶泉增添了几分文人气息。我坐在亭中歇脚,看游人们掬一捧清泉洗手,轻声说着这泉水能沾染吉祥与康健,更能让人触摸到传说中爱情的纯粹与赤诚,那份简单的美好,在泉边静静流淌。

据说,每年农历四月十五蝴蝶会之际,白族青年男女都会齐聚于此,“丢个石头试水深”,以歌为媒,以蝶为证,寻觅意中人,互诉情愫,就像当年的雯姑与霞郎,以泉为誓,相守一生,延续着这份对忠贞爱情的向往与坚守。就连世界著名小提琴家盛中国与妻子濑田裕子,也曾专程来到蝴蝶泉边,演绎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悠扬的琴声萦绕泉边,让这份跨越地域与时空的爱情共鸣,与苍山洱海共生,与泉影蝶舞相融,久久回荡,不曾消散。

蝴蝶泉的美,不似名山大川那般壮阔磅礴,却带着一种温婉绵长的韵味,沁人心脾,润物无声。它的清澈,能涤荡尘世的浮躁,净化人心,让人忘却世间烦恼;它的传说,能温润漫长的岁月,滋养情怀,让人读懂忠贞与坚守;它的蝶影花香,藏着大理最柔软的情愫,也藏着白族人对忠贞爱情、侠义精神的敬仰与传承,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离开时,再回望那汪清泉、那株古树,忽然明白,人们奔赴于此,不仅是为了看蝶舞泉涌的盛景,更是为了在这一方净土,遇见一份纯粹,感念一份深情,留住心底的一份宁静与澄澈,安放内心的温柔与期许。

走在返程的竹林小径上,风依旧轻柔,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似在送别,又似在诉说。只是此刻,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美好与眷恋,那份美好,是泉的澄澈、蝶的灵动,是传说的深情、岁月的温柔。蝴蝶泉,这方藏在苍山洱海间的秘境,这方被爱情、侠义与时光浸润的净土,注定会成为我心底一段难忘的记忆,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念起,便会生出几分暖意,细细回味,余韵悠长,愈品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