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我们做了一场顺德美食与文化主题的的citywalk。
4月4日,当我们抵达顺德均安冰玉堂的时候。
很幸运,被预报的暴雨不知所终。
更幸运的是,我们在冰玉堂门口碰到了一位97岁的老人。
她叫做黄瑞云。
是如今仍然在世的沙头社区的最后一位自梳女。
得到允许后,我们很开心一起合了一张影。
黄姑太还很康健,有人问她为何要当自梳女,她开玩笑说自己是因为太「丑样」,才不结婚。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们在冰玉堂里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
温和秀丽。
当地沙头社区的黄书记笑了笑,
这是她「保持一致」的说法, 谁来问她为什么不嫁人,早就备好了一套关于她自梳的固定说辞。
“自梳” ,是清末民初岭南特有的习俗。
指的是女子梳起发髻,终身不嫁,靠自己的双手谋生,活出独立姿态。
在东南亚一带称作“妈姐”,本地人则称“姑太”。
一种说法,称自梳女们实属广东的第一代独立女性,专注搞钱:
另一部分西方学者更愿意称其为「婚姻抗争」的先锋和模板。
而在如今时代的叙事之中,自梳女更成为一种文化觉醒的符号。
给予女性们力量,也给予每个人更多选择权。
但若是真的来顺德均安走一走,
会发现或许和我们的「刻板印象」不大一样。
先说均安这个地方。
顺德这个超会搞钱的经济强区,北滘、大良、容桂、伦教等镇和街道,一直占据着太多的风头:
作为一个唯一GDP没有过200亿的镇,均安一直默默无闻。
一下高速,这里就有八个字——
山水均安,小龙故里。
西江东海水道和海洲水道从它的身旁缓缓流过,
凫洲河穿城而过,将这座小镇温柔地包裹在水网之中。
有人说,均安是“顺德最美后花园”,这话不假。
山是仁厚的,水是灵动的,它们交融出均安不可复制的文化气质,也让这座小镇在工业化浪潮中始终保有一份从容与安宁。
沿着纵横交错的水道溯源而上,
我们发现了这个从桑基鱼塘中生长出来的深厚文化基因——
均安的水域不仅滋养了丰饶的物产,也为这片土地注入了自梳女“冰玉堂”般的坚韧品格,更孕育出李小龙刚柔并济的武学精神。
我们这次去的,是均安的沙头社区。
也正是冰玉堂所在地。
冰玉堂。
是顺德均安当年自梳女们的姑婆屋,时髦一点说,就是闺蜜自助养老基地。
97岁的黄瑞云就是其中一位姑太。
「小时候家里吃不饱饭,就跟着姊妹一起去南洋‘讨生活’,谁知最后热爱上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
这是黄瑞云的原话。
17岁那一年,她第一次踏上新加坡的土地。
黄瑞云并没有立刻“梳起”。她先是做了一阵子女佣,后来经水客(中介)的介绍,辗转去了香港,给一户富裕的上海人家当保姆,负责带雇主的四个孩子。
一个月15元的工资,她几乎可以全部攒下来寄回顺德老家。
后来,黄瑞云又回到了新加坡,投奔早已在那里定居的姑妈。
随后,在新加坡正式“梳起”。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梳女’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在那个时候能挣得了钱养活自己的女性少之又少。」
与其说她是选择了不嫁,不如说是在时代的大潮中,选择了靠自己。
换句话来说,自梳女并不是女性主义崛起的产物,在我看来,反而是在父权制度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当时的顺德的已婚女性,有一首童谣可以概括——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媳妇实在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不干入下间。」
于是很多像黄瑞云这样的女性,做了另一种选择。
看起来很先锋,但追溯起来,其实都是血泪史。
上世纪二十年代的顺德,缫丝产业发达,不少姑娘在丝厂工作,可以赚取比男人更多的钱。
但当时的国营丝厂,14家有13家不允许让女性带孩子上班。
于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妹妹挣钱,不少女性打消了结婚生子的念头。
这是其一。
而当十多年后,丝厂的时代渐渐衰落,为了养家,顺德女性开始前往南洋,给富庶的家庭做帮佣,这也就是后来「妈姐」与「妈姐菜」的由来。
她们梳起头发不再嫁人,然后源源不断地将钱寄给原生家庭,起到了比长子更有力量的作用。
正是这样的种种时代困境、社会因素,让她们成为了——
梳起头发的她们。
最著名的自梳女,就是给李光耀家里做帮佣的欧阳焕燕。
李光耀去世时,已经回到广东的欧阳姑太哽咽不止。
日益衰老后,自梳女们因为没有子嗣,她们会回到曾经寄回过钱的家乡。
但无人陪伴的大多数人,却只能在一间茅草房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刻。
海外的姑太们听说后,一边心疼,一边想起了自己的未来。
于是,众筹修起了姑婆屋,互助养老。
这也正是冰玉堂的由来。
1950年,它由旅居新加坡的400余位自梳女及留在均安沙头的100多位自梳女,自行集资8万余港币筹建。
“冰玉堂”三字,取意“冰清玉洁”。
1997年,70岁的黄瑞云也回到了这里。
她也出资一起修缮冰玉堂,至今,冰玉堂的功德碑上,还刻着黄瑞云的名字。
姑太们在这里互相帮扶,度过余生。
既共同居住,又保有独立而自由的空间。
在这几十年里,有一位摄影师一直在记录姑太们的生活日常。
我们这次在冰玉堂也遇到了他——黄耀权。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就致力于拍摄姑太们,从胶片到数码,拍下了无数张非常珍贵的照片。
他说一开始拍摄时这里居住了26位姑太,现在剩最后一个。
有余力的亲戚们,把姑太们接回家照料,没有余力的侄子侄女,也会因为姑太们的存款和房屋,成为为她们养老送终的后人。
听起来现实,但最为可靠。
尽管很快,这仅剩的自梳女文化与记忆就会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但我们知晓并开始走进这里,也许正是一个好的开始。
百年前,自梳女们为家庭和原乡默默付出,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这是顺德与广东女性精神的投射。
百年后,我们现在愿意去回望,愿意去看到她们,证明我们作为现代女性,有了书写下这一切的话语权。
这不是如同西方学者笔下的「婚姻抗争」,这是时代的枷锁,也是这些女性默默无闻的真实贡献。
除此之外。
我们还在社区书记的带领下,citywalk了美丽的沙头社区。
这里是真美好,松弛又安宁。
如果说自梳女是沙头坚韧的外壳,那么曲艺就是它柔软的内核。
沙头是国家曲协命名的“中国曲艺之乡”。
自19世纪末,这里便是曲艺发烧友的聚集地。
在黄氏大宗祠旁的一条狭窄小巷里,藏着十几个粤剧曲艺社。
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沙头曲艺一条街」。
旧时,每逢农闲或夜晚,丝竹之声便从各家各户传出,自发组织的澹闲社、趣闲社等曲艺组织,让村民们劳动之余得以抚琴弄弦,引吭高歌,粤韵飘扬上百年,从未间断。
如今,这条窄巷不仅是发烧友的乐园,更是传统粤曲得以传承的民间土壤。
社区在这里成立了少儿曲艺培训基地,为传统粤曲培养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
我们也去参加了大家的私伙局,遇到了好几位立志于粤剧学习和传播的年轻人。
17、8岁的年纪,很认真地教我们吹拉弹唱。
我们问,你是真心热爱粤剧吗,他们都点头称是。
小伙子更给我们用高胡拉了一首「兰亭序」,小小的城镇里,听出了山高水长的意境。
此外,沙头村的古建筑群落,同样值得好好走一走。
这里是岭南建筑艺术的集中体现。
黄氏大宗祠是沙头现存8间祠堂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也是黄氏族人祭祀祖先、凝聚族亲的核心场所。
最令人惊叹的,还有这里由蚝壳砌成的山墙。
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蔚为壮观,是名副其实的“蚝宅”,在顺德都难得一见。
如果你来顺德均安,来沙头,不妨多留几日,慢慢走,细细听,用心感受。
然后,好好地吃几顿。
当年均安的妈姐们在南洋逐步站稳脚跟,靠得就是一手好厨艺。
完成了从「家里的工人」到「了不起的大厨」的转变。
她们创造的妈姐菜,是顺德菜系中的一个分支与代表,在本地菜系中分量颇重。
△ 在均安,人人都知妈姐菜
会做饭,加上聪明,懂创新,中式手艺遇上东南亚丰富的食材,均安的妈姐大展身手,得到雇主喜爱,待遇地位也更高。
这种做菜的精神和传统,在今天的顺德,尤其是均安,依旧可见。
均安四大名菜,一定要来试试:
鱼饼、拆鱼羹、蒸猪和烧猪。
前两者,与水与鱼有关,毕竟三面临江,依水而生,在吃鱼上,均安自有一套心得。
鱼饼是传承了上百年的非遗工艺,新鲜的鱼肉不添加其他食材,经过千百次的捶打,浓缩成一块小饼,一口下去,如饮了整条西江。
拆鱼羹很考验功夫和耐心。
要将鱼肉与骨完美分离。据说,这是从前顺德主妇为了让老人和孩子安心吃鱼,而发明的吃法。
蒸猪和烧猪,更是一个比一个豪气,名菜,闭眼点。
除了这些,均安的河鲜,也是一绝。
或蒸,或煮,用最简单的烹饪方法锁住鲜美,小小一个,将西江水孕育的鲜甜发挥到极致。
黄沙蚬,
很多人专门来吃,被老饕们奉为“顺德第一蚬”。
不需要过多步骤与调味,上沙姜蒸,即可。
海港来的
黄脚立
,是一条看着不起眼,吃起来却很“哇噻”的名鱼。
学名“黄鳍棘鲷”,肉质软滑细致、鲜美甘甜、香浓不腻,海鱼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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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一下均安这个名字。
“均安”二字,出自《论语·季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近百年间,均安的地名几经变迁——从清代光绪年间的第九区,到1956年的均安区,再到1958年的均安人民公社,直至1987年正式改称均安镇。
「均安」二字始终未变,就像这座小镇的气质,
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