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概要】
砖石无言,镌刻城的烟火;街巷有情,记录人的传奇。时光以千百年匠心,筑就刺桐城、“东方第一大港”,把“鲤”的故事,融为“城”的精神。
鲤城,作为泉州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区,正以古今交融的气质、勇立潮头的气势、激扬澎湃的气场,在新时代谱写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鸿篇巨制。2026年起,中共鲤城区委宣传部、《泉州晚报》继续联合重磅推出《鲤的故事鲤的城》专栏,以“世遗古城·共建共享”为主题,深入挖掘鲤城古城保护传承、活化利用的成效,记录千百年来“人与城”的故事,生动诠释新时代鲤城赓续刺桐文脉、发扬世遗文化的非凡实践。
在鲤城区井亭巷69号的院落里,深藏着一座意义非凡的古塔——定心塔,又名城心塔。它恰处泉州古城的地理正中心,是世遗城市泉州独一无二的“城心地标”,吸引着天南地北的游客前来一睹真容。这座由几代人赤诚守护的小小砖塔,见证了古城的风雨变迁,承载着泉州人对安宁的期盼,也正在新时代的保护与活化中续写刺桐城的新篇章。
□ 泉州晚报社融媒体记者 魏婧琳 庄建平/文
千年时光积淀,造就了鲤城深厚的历史底蕴。有人说:“漫步在古城的巷陌间,你就像在寻宝一样去探索,就像开盲盒一样去期待,会发现很多宝藏。”
定心塔全貌(石树停 摄)
就拿定心塔所在的井亭巷69号院子来说,这座院子“出身不凡”,是清代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的故宅。今年70多岁的萧震生自小居住于此,他的母亲是万氏后裔,历代后人接力守护定心塔已有200多年。
定心塔所在万家房屋楼顶可以看到东西塔(魏婧琳 摄)
萧震生介绍说:“从定心塔出发,到泉州古代七座城门的距离大致相等,恰好处于古城的几何中心。”20世纪初,泉州学者陈允敦先生在《泉州古城址踏勘纪要》中进一步考证了城墙位置,确定定心塔为“城心”,民间也称其为“城心塔”。在萧震生的记忆里,这个院子墙外原有一亭,名曰塔堂亭,如今已不复存在;隔壁院子里现存一口井,名曰玉泉井。一井一亭,便是井亭巷巷名的由来。
隔壁玉泉井(石树停 摄)
“20世纪60年代,在定心塔的隔壁,我们原本有一块比现在更大的空地。为了保护定心塔,家族把土地置换成现在的院子。”从那时起,万氏世世代代便与定心塔结下了不解之缘。
萧先生介绍定心塔(石树停 摄)
萧震生颇为感慨,定心塔之所以能够幸运地避开破坏,与居住于此的万氏后裔长期的守护密不可分。“定心塔是我母亲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如果不是母亲当年的坚持,也许定心塔早已不复存在。在文物保护意识较为薄弱的年代,定心塔曾经差点被铲平,是母亲以一己之躯,数次挡在塔前,阻止了拆塔;而且她一发现定心塔有砖土剥落,就会立刻填补。”如今,萧震生的母亲已离世,守护定心塔的重任薪火相传,落在他的肩上。他在护塔的同时,也主动为市民、游客讲述定心塔的故事,让更多人感受泉州古城蕴藏的人文温情与文化韵味。
列为文保单位(石树停 摄)
定心塔藏身于民宅院落,这在国内古城中极为罕见。走进院落,定心塔映入眼帘:这是一座八角五层楼阁式砖塔,通高约4.5米,边长0.75米。虽体量小巧,却尽显闽南古建筑的精巧匠心。塔身以泉州本地红砖砌筑,外覆一层白灰。历经岁月侵蚀,白灰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赤红的砖体,呈现出古朴沧桑的质感。每层均设五檐,错落分布着四个佛龛;塔基为厚重的花岗岩须弥座,一侧隐约可见“南无阿弥陀”五字,另一侧清晰镌刻着“乾隆十四”的描红重修铭文,成为历史留下的坚实印记。塔顶的葫芦形塔刹由红陶罐层层叠砌而成,外涂白灰,造型别致,彰显出闽南民间匠人就地取材的智慧。
红砖材料(石树停 摄)
白灰墙面(石树停 摄)
定心塔的建造,与泉州一段地质历史紧密相连。据清乾隆《泉州府志》记载:“定心塔,在万厚铺郡城之中,明万历间造,国朝乾隆十四年重修。”目前,民间主流观点认为,其具体建造时间当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泉州八级大地震之后。那场地震破坏力极强,房屋倒塌无数,百姓人心惶惶。为安定民心、镇护古城,祈求不再发生大灾大难,泉州民众在古城中心建造了这座塔,取“定中心、定民心”之意,定名“定心塔”。此后,定心塔历经百年风雨。至清乾隆十四年(1749年),塔身已明显损毁,地方官员与乡绅发起重修工程,加固塔基、修复塔身,并留下了那方珍贵的重修铭文。
塔上文字(石树停 摄)
然而,也有学者提出不同见解。1998年,泉州知名文史学者郑焕章发表《泉州城心塔建造时间考》,提出不同的观点。他认为,泉州初建城时便已建造了城心塔,并保存至今。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么城心塔对于研究泉州的城市建设史就有着特殊而重要的意义。他提到,1987年在文物普查时发现该塔有两方题记,一方镌刻“万历元年重修”,一方镌刻“乾隆十四己巳重修”,均为阴文楷书,竖排,但字体的风格不一样,说明不是同时刻制。郑焕章认为,“城心塔的确切建造时间尚无法断定,但其大约时间当在武则天久视元年至唐玄宗开元六年的盛唐期间。”两种观点各有依据,为定心塔的身世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
目前学界尚无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定心塔历经多次重修,方得以保存至今。1983年1月,定心塔被列为泉州市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6月,市政府为其竖立保护碑;1991年,市文管部门组织专业修缮,对塔体进行加固。
作为藏身民宅的文物,定心塔的保护面临着独特挑战。长期的风雨侵蚀、地基沉降以及游客参观带来的影响,都在威胁着这座脆弱的砖塔。多年来,鲤城采取了政府主导、专家指导、居民参与的多元保护模式,让古塔得以安然延续。
1991年的修缮是定心塔保护的重要里程碑。此后,文物部门持续对塔体进行监测,定期组织专家检查,及时处理抹灰脱落、砖体风化等问题。2018年,井亭巷启动保护改造工程,古建专家姚洪峰担任工程技术指导。他表示:“曾有人提出要拆除塔前的这堵夯土墙,我觉得不妥,老文物一定要保护起来。现代城市建设中已很难再看到夯土墙技艺,这堵夯土墙本身就代表了一个时代。”
井亭巷吸引了不少游客(魏婧琳 摄)
在这一理念指导下,修缮过程中保留了老墙体与原有格局,并对定心塔旁的夯土墙进行加固。同时,在院子围墙上开设一扇观景窗,方便市民和游客透过窗口观赏定心塔。此举既兼顾了万氏后裔的日常生活,也方便游客能清晰地观赏古塔,实现了保护与展示的平衡。
近年来,鲤城持续加强古城历史文化保护,通过修缮更新与文旅融合,推动古城守住文化根脉、焕发生机活力。如今,鲤城进一步加强了定心塔的保护,建立长效监测机制,对塔基沉降、塔身倾斜等进行实时跟踪,同时加强对周边环境的管控,严禁破坏古城风貌的建设行为。
万氏后裔始终坚守着守护古塔的责任,免费向公众开放院落参观,并耐心讲解定心塔的历史,成为文物保护中“民间力量”的鲜活样本。与此同时,鲤城通过编写古城导览手册、开展研学活动等方式,让更多人了解这座“城心之塔”。
俯瞰定心塔(石树停 摄)
定心塔所在的通政社区介绍,目前,相关部门正推进多项保护与活化举措:完善定心塔的数字化档案,通过三维扫描技术,完整记录塔身的每一处细节,为后续修缮提供精准依据;打造“井亭巷—定心塔—玉泉井”的微旅游线路,设置清晰的导览标识,优化参观体验;邀请万氏后裔与文物专家讲述定心塔的历史……。萧震生欣喜地透露了一个消息:“这里正在规划建设定心塔口袋公园,我们的老宅可能会被征用,也将迎来第二次置换。令人欣慰的是,它不再仅仅是一座藏在院子里的古塔,而是成为连接泉州古今、传承闽南文化的精神纽带。”
岁月流转,定心塔始终屹立在泉州古城的中心。它不仅是一处文物,更是泉州人心中的精神坐标。从安定民心的初衷,到万氏家族的世代守护,再到世遗时代的科学保护与活化利用,定心塔的故事是泉州古城生生不息、文脉绵延的缩影。未来,当更多的人走进井亭巷,抬头望见斑驳的定心塔,不仅能领略到闽南古建筑的精巧之美,更能读懂一座城市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文化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