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要拉着我来海边,说是“庆祝复查结果正常”。
“庆祝不是应该吃顿饭吗?”
“吃饭多没意思。我要看海。”
“大冬天的看什么海?”
“冬天的海才好看。人少,安静,而且——”她拉长了声音,“而且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你上次说‘对你比较听话’,听话的人要陪小姨子看海。这是规矩。”
“又是你定的规矩?”
“对。刚定的。”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一路都在睡觉,脑袋歪在靠垫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快到的时候她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到了?”
“到了。”
“海呢?”
“前面。”
她盯着前方的海平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好蓝。”
“嗯。”
“你怎么不激动?”
“我开车开累了,没力气激动。”
“那我替你激动。”她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我到海边啦——!”
前面的车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立刻缩回车里,把车窗摇上去,脸红红的。
“……好丢人。”
“确实。”
“你不许笑。”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定的是海景房,她坚持要定两间。
“两间浪费钱。”
“那定一间?”
“……还是两间吧。”
“为什么?你怕什么?”
“我没怕。我怕你怕。”
“我不怕。”
“那你定一间。”
“我说的是两间!”
前台服务员看着我们两个,表情很专业地保持着微笑。
最后定了一间套房,两个卧室,共用一个小客厅。她拖着行李箱进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然后站在阳台上发呆。
“姐夫,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阳台正对着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像剪影一样贴在光里。
“好看吗?”她问。
“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拍照?”
“记在脑子里了。”
“记性有那么好吗?”
“关于好看的,记性都好。”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回去看海。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过我的手臂。
“你刚才那句话,我也记在脑子里了。”
“哪句?”
“关于好看的,记性都好那句。”
“……这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你在说我好看。”
“我说的是海好看。”
“骗人。你看都没看海,你说‘好看’的时候看的是我。”
她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拆行李。我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海,手机响了。
“姐夫,我的泳衣带了吗?”
“带了。”
“在哪个箱子?”
“红色的那个箱子。”
“什么颜色的泳衣?”
“你的那个蓝色的。”
她探出头来看我,表情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有蓝色的泳衣?”
“你上次穿过的。”
“你记住了?”
“你一共就两件泳衣,一件黑色一件蓝色,我分得清。”
“那你说的是哪件?”
“蓝色那件。连体的。”
她缩回去了。过了大概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件侧面有镂空。”
“我知道。”
“你记得挺清楚的。”
“你上次穿的时候自己说的——‘你看,侧面镂空,性感吧?’”
“我什么时候说的?!”
“泳池。你下水之前站在池边说的。旁边还有救生员。”
她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她的声音,很小,像捂着嘴说的:“你能不能忘掉那段?”
“忘不掉。”
“为什么?”
“因为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好。”
她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马尾。
“走吧,去海边。”
“穿这个?”
“到了再换。泳衣穿在里面了。”
到了沙滩,她把T恤脱了,搭在我肩上。蓝色的连体泳衣,侧面镂空,露出一小块皮肤。她站在沙滩上,脚趾头陷进沙子里,仰着脸感受海风。
“水凉不凉?”她问。
“你下去试试。”
“你先下。”
“我不下,我看东西。”
“那你帮我拿着拖鞋。”
她把拖鞋扔在我脚边,自己往海边走。走到水边,脚尖碰了一下海水,缩回来,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好凉!”
“冬天当然凉。”
“你怎么不下来?”
“我说了看东西。”
“东西可以放在沙滩上。”
“会被冲走。”
“那你背着。”
“背什么?”
“背我的拖鞋。还有我的T恤。还有我。”
她站在海水里,浪花打在她小腿上,她跳了一下,然后回头冲我招手。
“你过来嘛!”
我走过去,她突然弯腰捧了一捧水泼过来,我的T恤湿了一半。
“你——”
“怎么了?你不是热吗?帮你降温。”
她又泼了一捧,我躲了一下,水溅到她自己的脸上。她“嘶”了一声,用手抹了一把脸,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躲什么?”
“你泼我我当然躲。”
“你不许躲。”
“凭什么?”
“凭你是我姐夫。姐夫要站着给小姨子泼。”
“这是什么道理?”
“尊老爱幼的道理。我是幼,你要爱我。”
“你哪里幼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脸红了。
“……你流氓。”
“我说的是年纪。”
“你骗人。你看的地方不是年纪。”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她的腰。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可能是冷的,也可能不是。
“水冷不冷?”我站在岸边问。
“不冷。你下来就知道了。”
“我不下。”
“胆小鬼。”
“这不是胆不胆小的问题,是智商的问题。大冬天泡海水,智商有问题。”
她转过身,水没到她胸口,泳衣的蓝色和水面的蓝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她。
“你智商高,那你站在岸上干嘛?当雕塑?”
“看东西。”
“看什么?”
“看你。”
她没说话。浪花打过来,她踮了一下脚,差点没站稳,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你小心点。”
“你下来扶我。”
“你自己走回来。”
“走不回来,腿软了。”
“为什么腿软?”
“冷的。”
“那你上来。”
“你下来扶我。”
我叹了口气,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得我倒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我走近,笑了。
“你也知道冷?”
“废话。”
“那你为什么还下来?”
“因为你腿软。”
“骗人。你下来是因为我说了让你下来。”
水没到我胸口的时候,我站在她面前。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的嘴唇有点发紫,但眼睛很亮。
“扶我。”她伸出手。
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立刻反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凉得像冰块。
“你冷成这样还下水?”
“好看嘛。”
“什么好看?”
“海好看。我也好看。”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海水在我们中间晃来晃去,她的泳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姐夫。”
“嗯。”
“你说,海里有没有鱼?”
“有。”
“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又没看见。”
“那你猜。”
“小鱼。”
“多小?”
“很小。”
“比你的手指还小?”
“嗯。”
“那它们会不会咬我?”
“不会。你又不是鱼食。”
“那我是什麼?”
“你是麻烦。”
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牙齿很凉。
“你属狗的?”
“属鲨鱼的。专门咬你。”
她松开嘴,看了看我肩膀上的牙印,伸手摸了摸。
“红了。”
“废话,你咬的。”
“那我帮你呼呼。”
她低头对着我肩膀吹了一口气,凉凉的,痒痒的。
“好了吗?”
“没好。”
“那我再吹一下。”
她又吹了一下。这次吹完没抬头,嘴唇贴在我肩膀上,停了两秒。
“现在呢?”
“……好了。”
“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海水在她下巴上聚成一滴,掉下来,砸在我胸口上。
“姐夫。”
“嗯。”
“你心跳好快。”
“冷的。”
“骗人。冷的心跳会慢。”
“你学的什么生理学?”
“自学的。专门研究你的。”
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水花溅起来。她看着我,笑了,然后突然往水里一蹲,整个人沉下去了。
“你干嘛?”
我弯腰去捞她,她突然从水里站起来,头发甩了我一脸水。
“哈哈哈哈你脸好狼狈!”
她笑着往岸上跑,水花四溅,跑了两步被浪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我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她借力转过身,两个人撞在一起。
她在我怀里,浑身湿透,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
“你没事吧?”
“没事。”她抹了一把脸,“你接住我了。”
“嗯。”
“你反应挺快的。”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会说你很重。”
“我哪里重了!”她锤了我一下胸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你是不是又在看不该看的地方?”
“没有。我在看海。”
“海在我后面。”
“那就是在看后面的海。”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往岸上走。走到沙滩上,拿起我搭在包上的外套,裹在身上,坐在沙灘上开始倒鞋裡的沙。
我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冷不冷?”
“不冷。”
“你嘴唇还是紫的。”
“冻的。不是怕的。”
“我知道是冻的。”
她裹着外套,缩成一团,头发还在滴水。我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盖在头上,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姐夫。”
“嗯。”
“你刚才下水的时候,是不是犹豫了?”
“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犹豫?”
“因为水凉。”
“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她,她把毛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
“还有怕你笑话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拉上去,盖住了整张脸。
“我不会笑话你的。”
“你刚才就笑了。”
“那是因为你狼狈,不是因为你怕冷。”
“有区别吗?”
“有。狼狈是好笑,怕冷是——”她声音闷在毛巾里,“是可爱。”
她把毛巾拉下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你刚才挺可爱的。”
“……你是不是冻傻了?”
“没傻。清醒得很。”
她站起来,拍了拍沙子,把外套裹紧。
“走吧,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你外套在我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确实,她裹着我的外套,自己的T恤还在我肩上搭着。
“哦。”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还你。”
我接过来,她把T恤拿过去,套在泳衣外面。T恤很大,盖住了大半个泳衣,只露出一小截下摆。
“走吧。”
回到房间,她先去洗澡了。我站在阳台上,海风已经凉了,月亮升起来,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她唱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手机响了。
“姐夫,我忘了拿睡衣。在红色箱子里。”
我找到红色箱子,打开——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丝质的,很薄,吊带款。
我拿着睡衣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放门口了。”
“你递进来。”
“你门开个缝。”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湿漉漉的,手指上还在滴水。我把睡衣递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手好暖。”
“你洗了那么久怎么手还是凉的?”
“热水器坏了,后半段是凉水。”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进不来。”
她把睡衣拿进去,关上了门。过了五分钟,她出来了,穿着那件丝质吊带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姐夫,该你了。”
“嗯。”
我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
“明天晴天,最高温度十二度。”
“十二度,还行。”
“还行什么呀,十二度下不了海。”
“你还要下?”
“当然了,来海边怎么能只下一次水?”
“你会感冒的。”
“感冒了你照顾我。”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我坐过去。她把靠垫放在一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还是湿的,把我的T恤洇湿了一小片。
“你头发没吹干。”
“吹风机太吵了。”
“会头疼的。”
“那你帮我擦。”
我把毛巾拿过来,盖在她头上,帮她擦头发。她闭着眼睛,脑袋随着我的手轻轻晃动,像一只被揉毛的猫。
“姐夫。”
“嗯。”
“你说,明天早上能不能看日出?”
“能。但你要早起。”
“几点?”
“六点。”
“那你叫我。”
“我叫你你起得来吗?”
“你亲我一下,我就起来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叫我一声我就起来了。你想什么呢?”
她把毛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笑了。
“你脸红了。”
“热的。”
“洗完澡都半小时了还热?”
“体质问题。”
“嗯,体质问题。一靠近我就发热的体质。”
她把毛巾拿下来,自己擦了两下,扔在茶几上。头发半干,蓬松地散在肩上,丝质睡衣的领口有点低,她伸手拢了拢,又放开了。
“姐夫。”
“嗯。”
“你明天穿什么?”
“随便。”
“穿那件白色T恤吧。你穿白色好看。”
“好。”
“那我穿那件蓝色吊带。”
“早上冷,穿件外套。”
“穿你的外套。”
“为什么穿我的?”
“因为你的外套大,可以把我整个人包进去。就像今天在沙滩上一样。”
她把腿缩上沙发,整个人窝在角落里,膝盖抵着我的大腿。
“姐夫。”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今天像在约会?”
“不像。”
“哪里不像?”
“约会不会去医院做CT。”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也对。那我们今天算什么?”
“算——陪小姨子复查。”
“好无聊的名字。我给它改一个。”
“改成什么?”
“改成——”她抬起头,想了想,“改成‘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一起看海。第一次一起住酒店。第一次一起——淋冷水澡。”
“淋冷水澡的是你,不是我。”
“但你听到我淋冷水澡的时候紧张了。”
“我没紧张。”
“你有。你递睡衣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是因为你浴室门口太冷了。”
“骗人。你就是在紧张。怕我感冒,怕我着凉,怕我生病。你什么都在怕。”
她看着我,眼睛在电视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你不用怕。我身体很好的。我运气也很好。”
“运气好在哪里?”
“运气好在这里——”她伸出手,手指点了一下我的胸口,“在这里。”
“胸口有什么?”
“有你啊。”
她把手指收回去,蜷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坐车坐了那么久,又下了水,好累。”
“去床上睡。”
“不想动。腿麻了。”
“那你缓缓。”
“你背我过去。”
“你就在隔壁。”
“走不动。你背我嘛。”
我站起来,蹲在她面前。她趴上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两只手环住我的脖子。
“你好暖。”
“你身上凉。”
“那你帮我捂捂。”
我背着她走到她卧室门口,她没松手。
“到了。”
“嗯。”
“松手。”
“再背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她把脸埋进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因为一松手就要分开了。虽然是隔壁,但也是分开。”
“就隔一面墙。”
“那也是分开。”
她趴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终于松了手,从我背上滑下来,站在床边。
“晚安,姐夫。”
“晚安。”
我转身要走,她拉住了我的衣角。
“怎么了?”
“你明天真的会叫我起床吗?”
“会。”
“几点?”
“六点。”
“那你记得。”
“记得。”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我钩上去,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在海里的时候暖多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
“那你去睡吧。”
“嗯。”
“等等。”
“又怎么了?”
“你头发也湿的,记得吹干。不然明天头疼。”
“好。”
“还有,空调别开太低,会感冒。”
“好。”
“还有,明天早上看日出的时候,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牵我的手?”
“能。”
她笑了,松开我的衣角,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安。”
“晚安。”
我关了灯,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天气预报已经放完了,在放一首老歌。我拿起茶几上她扔下的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机亮了。
“你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换了地方,认床。”
“那怎么办?”
“你陪我聊天。聊到我困为止。”
“聊什么?”
“聊——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那么吵。”
“哈哈哈哈哈。还有呢?”
“在想你走路怎么不看路,进门都会绊倒。”
“那是因为你站在门口,我看你去了。”
“看我干嘛?”
“看你长得好不好看。”
“结果呢?”
“结果——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我预想的好一点。”
“你预想的是什么样?”
“我以为姐夫都是秃头、啤酒肚、穿拖鞋。”
“……你对姐夫这个物种有偏见。”
“现在没有了。现在我觉得姐夫是——高高的,瘦瘦的,穿灰色T恤很好看的小哥哥。”
“你今天怎么一直夸我?”
“因为今天心情好。复查没事,看了海,还——”
“还什么?”
“还被你背了一下。”
她发了一个笑脸。
“姐夫,你明天穿白色T恤,我穿蓝色吊带,我们站在一起,像不像情侣装?”
“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穿吊带会冷,还要穿外套。穿上外套就看不出来了。”
“那我就不穿外套了。”
“别,会感冒。”
“感冒了有你照顾我。”
“你能不能换个理由?每次都是感冒了你照顾我。”
“那我换个——冻伤了你照顾我。冻疮了你照顾我。冻僵了你照顾我。冻死了你——”
“别说不吉利的。”
“好。不说了。”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今天在沙滩上偷拍的,我站在水里,她在我前面,两个人面对面,海水没到胸口。她的头发湿透了,我的T恤贴在身上。
“这张照片我也存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手机防水袋里拍的。你没发现。”
“你什么时候买的防水袋?”
“来之前。专门为了偷拍你买的。”
“……你真是准备充分。”
“那当然。我可是计划了很久的。”
“计划什么?”
“计划——带你来看海。”
她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姐夫,你困不困?”
“还好。”
“我困了。但我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一睡着,今天就结束了。我还不想让今天结束。”
“明天还有。”
“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不一样的。”
她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姐夫。”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一起来看海吗?”
“会。”
“什么时候?”
“下次复查完。”
“那还要好久。”
“那就下次放假。”
“你说的?”
“我说的。”
“拉钩。”
“又拉钩?你不在我旁边怎么拉?”
“意念拉钩。我伸出小拇指了,你呢?”
我伸出小拇指,对着空气钩了一下。
“钩了。”
“我感觉到了。”
“骗人。”
“没骗。我真的感觉到了。你的手指是暖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窗外有海涛声,一阵一阵的,很轻。
“姐夫。”
“嗯。”
“你听。”
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是海浪的声音,还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
“好听吗?”
“好听。”
“这是海的晚安。它说——早点睡。”
“那你睡吧。”
“你先睡。”
“你先。”
“一起睡。”
“好。”
“数到三。一、二——”
“三。”
“晚安,姐夫。”
“晚安。”
手机暗了。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隔壁房间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姐夫。”
“嗯?”
“你还在沙发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你翻身了。沙发的声音和床不一样。”
“你怎么连这个都分得清?”
“因为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日出是什么颜色的。”
“不对。”
“那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会不会赖床不起来。”
“不会的。你叫我我就会醒。”
“真的?”
“真的。你叫我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我听到就会醒。”
“……你又在胡说。”
“没胡说。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像海浪。”
“海浪不是这个声音。”
“对我来说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哗啦哗啦的。”
“那是胃里的水在晃。”
“哈哈哈哈。你讨厌。”
她发了一张自拍。黑暗里,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照亮,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看,我还没睡。”
“快睡。”
“你催我睡的样子好像我妈。”
“那你睡不睡?”
“睡。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日出的时候,如果很好看,你要告诉我。”
“你自己不会看吗?”
“会。但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
“说——‘日出很好看,就和你一样’。”
“……你脸皮真厚。”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
“真的?”
“真的。”
“那说一遍我听听。”
“明天再说。”
“现在说。”
“日出的时候说。”
“那好吧。那我睡了。真的睡了。”
“好。”
“等等。”
“又怎么了?”
“你明天真的会穿白色T恤吗?”
“会。”
“那我真的穿蓝色吊带。”
“好。”
“那晚安。这次真的。”
“晚安。”
手机彻底暗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海浪打在沙滩上。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涛声一阵一阵的,像她在语音里录的那样。
哗啦。哗啦。
和她说话的声音很像。
第二天早上
五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她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起床了。”
里面没动静。
“日出要开始了。小懒猫”
还是没动静。
我推开门,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簇头发。手机掉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是她昨晚没关的聊天界面——我们的聊天记录,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密密麻麻的。
“起床。”
她动了动,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说你亲我一下就起来的。”
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冲我招了招。
我走到床边,弯腰,在她头顶的被子外面轻轻碰了一下。
“起来了。”
她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你亲的是被子,不是我。”
“都一样。”
“不一样。”她揉了揉眼睛,“重亲。”
“快起来,太阳要出来了。”
她坐起来,睡衣肩带滑下来一边,她没注意到。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你看我干嘛?很丑吗?”
“不丑。像刚孵出来的小鸡。”
“你才小鸡。”她把枕头扔过来,“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两分钟后门开了,她穿着蓝色吊带裙走出来,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薄开衫——我的那件。
“你穿我的衣服?”
“你的好看。而且大,暖和。”
她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太阳还没出来,海面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
“姐夫,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过我的手臂。
“你看,看那个光。”
“嗯。”
“像不像蛋黄?溏心蛋。”
“像,你怎么什么都想到吃的?”
“因为你。所以我什么都想到吃的。”
她笑了,侧头看我。
“你今天穿白色T恤了。”
“你说的。”
“好看。”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你也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她伸出手,手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你昨天答应我的。”
“答应什么?”
“牵我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多了。掌心贴在一起,她扣紧了,用力握了一下。
“你的手好暖。”
“嗯。”
“太阳要出来了。”
海平面上,橘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云被染成了金色。太阳从海平面下慢慢升起来,先是一条线,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来。
“好漂亮。”她说。
“嗯。”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你昨晚答应我的。说——日出很好看,就和你一样。”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被朝阳照成橘红色,眼睛里有海面的光在闪,睫毛上好像有一滴露水——也可能不是露水。
“日出很好看。”
“嗯。”
“就和你一样。”
她没说话。她握紧了我的手,把脸转回去看太阳。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样站着,头发在风里飘。
“姐夫。”
“嗯。”
“你说,太阳每天都会出来吗?”
“会的。”
“那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吗?”
“不一定。阴天就看不到。”
“那阴天的时候怎么办?”
“阴天的时候——”我想了想,“阴天的时候就等明天。”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要是明天也阴天呢?”
“那就等后天。”
“后天也阴天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天晴。”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很小。
“那要是天一直不晴呢?”
“会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运气好。”
“我运气哪里好了?”
“你运气好,所以才会遇到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她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你又在夸自己。”
“对。”
“不要脸。”
“那你松手。”
“不松。”
她握紧了我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姐夫。”
“嗯。”
“你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
“好。”
“每年都住这个酒店?”
“好。”
“每年都看日出?”
“好。”
“每年都穿白色T恤和蓝色吊带?”
“好。”
“每年都牵手?”
“好。”
“每年都说——日出很好看,就和你一样?”
“好。”
她笑了,把脸埋进我肩膀里。
“你就会说好。”
“那说什么?”
“说——你也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说——我喜欢你。”
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我喜欢你。”
她没抬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也是。”
她轻轻的坚定的说。
太阳升得很高了。海鸥在远处叫了几声,沙滩上有了晨跑的人。
她还靠在我肩膀上,没有松手的意思。
“姐夫。”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嗯。”
“明天也会好的。”
“嗯。”
“后天也会。”
“嗯。”
“以后每天都会好的。”
“嗯。”
“你就会说嗯。”
“那说什么?”
“说——对。”
“……对。”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姐夫。”
“嗯。”
“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个西瓜?”
“带西瓜干嘛?”
“埋在沙灘里。你上次说的,海边冰西瓜最好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次说的。你说——海边吃西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我说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
“那之二是什么?”
“之二——”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被阳光照成浅棕色。好美。
“之二是在海边吃西瓜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什么人?”
“不吵的人。”
她锤了我一下,轻轻的。
“你才吵。”
“你吵。”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在旁边?”
“因为——”海风吹过来,我把她被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因为习惯了。”
她看着我,耳朵红了。
“……这算是表白吗?”
“算陈述。”
“那正式的表白什么时候?”
“等你安静的时候。”
“那可能要等很久。我这辈子都不会安静的。”
“那就等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你说什么?”
“说等一辈子。”
“前面的。”
“你这辈子都不会安静。”
“再前面。”
“那就等一辈子。”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刚才那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哪句?”
“等一辈子那句。”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她踮起脚,嘴唇贴着我下巴,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一辈子很长。但我愿意跟你一起等。”
太阳升到半空,海面波光粼粼。她牵着我走下阳台,走到沙滩上,脚趾头陷进沙子里。
“姐夫。”
“嗯。”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海鲜。大螃蟹。大虾。大扇贝。”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帮我吃。”
“好。”
“然后下午再去游泳。”
“水凉。”
“不怕。有你呢。”
她松开手,在沙滩上跑起来,蓝色吊带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回头看我。
“你跑快点!”
我跑过去。她站在海水边,浪花打在她脚上,她跳起来,水花溅到我裤腿上。
“你故意的。”
“不是。浪自己打上来的。”
“骗人。”
“好吧,我就是故意的。”
她笑着往海里跑了两步,海水没到她的小腿,她停下来,转身看我。
“姐夫。”
“嗯。”
“你相不相信,人会有下辈子?”
“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
“那如果我有证据呢?”
“什么证据?”
“我昨晚做梦了。梦见我们在海边,也是这个沙滩,这个海,这个太阳。你穿着白色T恤,我穿着蓝色裙子。你牵着我,跟我说——”
“说什么?”
“说——好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站在海水里,浪花打在她腿上,她的裙摆湿了,贴在膝盖上。阳光打在她身上,头发上有金色的光。
“所以我相信有下辈子。”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下辈子,这个梦就浪费了。”
“梦而已。”
“不是梦。是证据。证明下辈子我还想见到你。”
她伸出手,手指张开。
“走,吃螃蟹去。”
我握住她的手。
“好。”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脚印在沙滩上印了一串。海浪冲上来,把脚印冲掉了,但手还牵着。
“姐夫。”
“嗯。”
“你说,螃蟹会不会咬人?”
“会。咬你这种用手指戳它的人。”
“那你帮我挡着。”
“好。”
“那你被咬了我帮你呼呼。”
“好。”
“然后我们再去游泳。”
“好。”
“然后晚上吃烧烤。”
“好。”
“然后看星星。”
“好。”
“然后明天再看日出。”
“好。”
“然后每天都这样。”
“好。”
她握紧了我的手。
“你就会说好。”
“那说什么?”
“说——”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裙摆也飘起来。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说你也想每天都这样。”
“我也想每天都这样。”
她笑了。很安静的笑,像海浪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轻轻的,软软的,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化在沙子里。
“我也是。”
她转身继续走,牵着我,沿着海边,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