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我在南非乡间参加了一场篝火晚会。夜幕降临,空地中央燃起熊熊火焰,火光映照人群笑脸。身穿传统服饰的青年们随鼓点起舞,节奏热烈而欢快,歌声与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我坐在一旁,品尝着当地特色烧烤。这时,一个男孩走到我身边,热情邀请我加入舞圈。得知正值中国春节,他笑着说:“你更该和我们一起庆祝。”说完,他伸出手,把我拉进跳舞的人群。
南非比勒陀利亚城市一隅。孙翔摄(影像中国)
后来,我和一位当地文化学者聊起非洲朋友的热情,他告诉我,这种自然亲近的背后,是一种深植于非洲日常生活的观念:“我在因我们在,我们在故我在”——这正是非洲乌班图思想的核心。这种伦理价值观强调,个体的存在建立在集体或社会之上,个人与集体是一种共存关系。在当地许多社区,人们相信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他人支撑,人与人的联结才是生活展开的基础。
乌班图思想起源于前殖民时期的非洲社会。当时,非洲社会结构以氏族或部落为基本单位,个体高度依赖群体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强调互助、分享与集体责任的价值观逐渐沉淀为社会规范。
在传统祖鲁人与科萨人社区,有这样一种议事方式:整个村庄的人围坐在树荫下,由一位年长者开始,人们依次发言,讲经历、提担忧、补充细节。没有人急于表决或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观点,讨论如水流般回旋,直到不同声音逐渐靠近。人们在反复表达与倾听中确认彼此存在,也在共同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强化群体认同。
进入殖民时期,这种以共同体为中心的价值观遭遇了冲击。殖民政权打破原有的部落结构与资源共享机制,将人群重新编入以种族、身份和劳工属性划分的等级体系。然而,乌班图思想并未消失,它以更为隐性的方式保存在非洲家庭和乡村的日常伦理中。20世纪中后期,随着非洲民族解放运动兴起,乌班图思想被重新激活,并被赋予反抗压迫、追求平等的新内涵。
在南非反对种族隔离的进程中,乌班图思想获得更具现代意义的制度化表达。以纳尔逊·曼德拉和德斯蒙德·图图为代表的领导人倡导乌班图思想,强调“人的尊严源于彼此承认”。1995年,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成立。受害者讲述经历、获得承认,加害者则在坦白真相的前提下获得有条件的宽恕。南非社会在铭记伤痛的同时,重新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促进了社会内部的和解与重建。
如今,乌班图思想更多体现在日常生活里。外出工作的母亲把孩子托付给邻居,邻居顺路把孩子送到校门口;社区里有人办葬礼,街坊们自发来帮忙,有人搭棚,有人做饭;街边小店里,顾客零钱不够,店主爽朗摆手:“下次吧!”回想那一晚的篝火,我渐渐明白,这种“我们在故我在”的观念并不局限于社区内部,当舞蹈、歌声和欢笑超越国界,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陌生人自然而然成为朋友,分享同一个节日的喜悦。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或许就从一段音乐、一场对话、一次节日庆祝开始。伴随越来越多文化活动在非洲开展,当地民众正通过生动有趣的亲身体验,与中国文化相遇:
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当地人与华侨华人同看春节文艺演出,品尝香喷喷的饺子和年糕,不少年轻人说,他们感受到节日的热闹,也领悟到中国文化对家庭与团圆的重视;中国电影节走进埃塞俄比亚、马达加斯加,观众跟随银幕故事走进中国城市与乡村,与剧中人共同追寻梦想、守望亲情,产生深深共鸣;孔子学院课堂上,学生从书写汉字、练习发音开始,逐渐对中国历史与饮食习惯萌生兴趣……
今年是我在非洲工作的第二年。在过去的时间里,我见证了许多中国与非洲因联结而发生的温情故事。在肯尼亚,2025世界中餐非洲大赛在当地掀起美食潮流;在马达加斯加,鲁班工坊的学员毕业后渴望去中国继续深造;在马里,迪亚拉博士积极传播中医知识……正如一句非洲斯瓦希里谚语所说:“客人到来,主人受益。”文化交流让不同国家的人群彼此受益,增进友谊,也让“我们在故我在”的非洲价值观念在广阔的情感流动中,激起更多美好的涟漪。
(《人民日报》2026年4月10日第1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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