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沙主城的龙伏山(不是指现在的大王山)
长沙主城的伏龙山(关联天心阁)是城内东南一条狭长土岗龙脊,平地拔起、居高临下,上筑城墙与阁楼,四周缓坡田垄、竹木水塘,为古城制高点与风水龙脉。在这座城的天然高点上,矗立着一座楼阁,它见过星星,听过战鼓,浴过烈火,又在这烟火人间重生。这便是天心阁。
要说这阁楼的来历,还得从头顶的星空说起。古时候的长沙人仰望苍穹,发现南方有颗“长沙星”,地上这座城便也得了“星沙”的别名。明代人笃信“星野”之说,认为天上的星星管着地上的事,于是在城东最高的龙伏山顶建了一座“天星阁”,专门用来观测星象、祭祀天神。这便是天心阁最早的模样——一座沟通天地的灵台。
那会儿的阁楼上,还设着一口大钟。白天看星,夜里报警,哪里的城墙有了动静,钟声一响,全城都听得见。它既是庙堂,也是哨所。
二、天心阁古城墙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底蕴
如今横在天心阁脚下的那段251米长的古城墙,比这阁楼还要老得多。那是两千多年前,西汉初年长沙王吴芮用黄土夯筑的。到了明朝,守城的将军邱广把土墙改成了砖石,城墙绵延近九公里,开了九座城门,号称“坚不可摧的铁城”。后来修环城马路,差点把这老墙全拆了。1924年,一位叫曹典球的先生急了,他登上城墙,大声呼喊:“我要睡在城墙上,与城墙共存亡!” 正是他这一声喊,才保住了这长沙城仅存的一段根脉。
毛主席于1959年6月27日在长沙蓉园会见并宴请曹典球先生,当时作陪的有程潜、唐生智、周世钊、李淑一、杨开智 等湖南名流 。82岁的曹典球为最长者,被毛主席请坐身边主位 。
时间拉回到1924年,谭延闿拟拆长沙城墙修马路。
曹典球以 “睡在城墙上,誓与城墙共存亡” 之决绝,力保天心阁与古城墙 。
席间,毛主席特为此当众称赞、竖大拇指:“典球老先生一股霸蛮的韧劲,难能可贵!”
曹典球即席赋诗,合影留念,成为历史佳话 。
曹典球 1959 年蓉园即席七律(原文)
《呈毛主席》
船山星火昔时明,莽莽乾坤事远征。
百代王侯归粪土,万千穷白庆新生。
东风已压西风倒,好事常由坏事成。
幸接谦光如宿愿,雅惭无以答升平。
毛主席这样敬重曹典球(照片左三)先生,既是酬谢当年冒死救妻儿的大恩,也是敬重其护文脉、为桑梓的风骨。
天心阁由明邱广筑城、王期昇建阁,初名 天星阁、文昌阁;清杨锡绂合两阁为一,定名天心阁,沿用至今。
三、“天星阁”演化成“天心阁”的缘由
城墙是骨,楼阁是魂。天星阁的名字,真正定下来是在清代乾隆十一年(1746年)。那年,巡抚杨锡绂主持重修,引《尚书》里“咸有一德,克享天心”这句话,把“天星”改成了“天心”。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伊尹和商汤)都怀有纯一不二的德行,所以能够顺应天意、契合天心。” “一德”就是纯一之德、专一不二、始终如一的德行,“德一则天应”意思就是德行纯一、始终坚守,才能感动上天、获得天命庇佑 。这也是天心阁取名“克享天心”的本意:以德配天、长治久安。
这一改,便把原来只是“天上的星星”,变成了“人的心意”。从敬天,过度到了修心,这座楼阁的气质一下变了。
没过多久,山下的城南书院(湖南第一师范的前身)搬了过来。文人一多,这楼阁便不再只看星星了。人们把旁边的文昌阁也合并进来,阁里供上了文昌帝君和魁星。李汪度,这位乾隆年间的湖南学政,在《重修天心阁记》里写得明白:这地方地势高,正对着岳麓山,是“文治之祥”所在,要“振人文而答天心”。
从此,天心阁便成了长沙文人心中的圣地,文人雅集,登高赋诗,祈求文运昌隆。
天心阁名联(清·黄兆梅 / 黄兆枚)
“四面云山皆入眼,万家烟火总关心。”就是那时候流传下来的。
四、天心阁是历史沧桑的见证者
然而,这座文雅的楼阁,也看尽了这座城的血性。
清咸丰二年(1852年),太平军兵临城下,西王萧朝贵骑着战马冲到城下,就在这天心阁的墙根前,被守军的炮弹击中,陨命于此。阁楼上的炮台,让它露出了峥嵘的一面。
真正让天心阁化为焦土的,是1938年的那场“文夕大火”。抗战的烽火中,为了实行“焦土政策”,长沙城自己点燃了一场大火。烧了五天五夜,三千年古城化为灰烬,天心阁也未能幸免,只剩下一段焦黑的城墙。那场火,烧掉了木质的楼阁,却烧不毁长沙人的骨头。就在这片焦土上,面对日军的铁蹄,长沙人擦干眼泪,又站了起来。从1939年到1942年,中国军队以天心阁为制高点,在城下布下“天炉战法”,将日军引入熔炉,三次会战,歼敌十一万。那首悲壮的诗正是写照:“犹有不磨雄杰气,再从焦土建湖南。”
1946年,抗战胜利后,人们在废墟旁建起了崇烈亭、崇烈门,纪念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
五、天心阁如今的模样
我们今天看到的天心阁,是1983年重修的。有人问,为什么不像滕王阁、黄鹤楼那样修得气势恢宏?那时候负责设计的老工程师阎家瑞,手里只有一张1928年的老照片。大火烧毁了上面的部分,但底下的麻石基座还在。设计者们的想法很朴素:这是一座经历了太多苦难与重生的楼阁,它应该是民间的、朴实的。修得太华丽,反倒轻佻了。于是,他们尊重原址,尊重那段残存的城墙,按着清代旧貌,修旧如旧。主阁依旧只有三层,碧瓦飞檐,朱梁画栋,与两边长长的游廊相连,像是张开的双臂,拥抱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城市。
从“天星”到“天心”,从敬神到修文,从战火到重生。这一字之改,走过了四百多年。
如今的黄昏,你若登上天心阁,夕阳照在那斑驳的古城墙上,远处是湘江如带,岳色青苍。阁楼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楼下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你看着那副“四面云山皆入眼,万家烟火总关心”的对联,忽然就懂了。这楼阁,早已不是什么星象楼、风水楼,它是长沙城的脊梁,是湖湘人那股子“霸得蛮、耐得烦、不怕死”的精气神。
它不用说话,站在那里,就是一部活着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