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石桥

马志军

相约古镇

丙午马年三月初春，乍暖还寒。我特意选了有雨的周末回简阳老家，邀约好友钟哥带上单反相机同往古镇石桥，不为别的，只为追寻被春雨浸润的褪色旧时光。

简阳老城区顺沱江至石桥约八里路程，行至途中，细雨已然霏霏。

石桥的缘起，可追溯至汉代，因盐业开采而兴起；宋代时往来商旅渐增，路人常于路旁石拱桥歇脚，石桥之名便由此而来。

明清年间“湖广填四川”，各地商贾云集于此，交易日渐兴盛，福建、陕西、广东、江西等六大会馆相继建成，石桥成为成渝古驿道（东大路）上的重要驿站。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石桥水陆交通发达，成为军需物资转运地，金融业空前繁荣，13家银行设立分行于此，素有“小汉口”之称。

石桥的民俗表演九莲灯，更是极具视觉冲击的“肉身挂灯”表演，源于古镇的屠宰文化，是旧时屠户驱避灾难、祈求神灵宽恕的仪式，现为成都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天府绝技”之美誉。

我们相约在江边的老石拱桥——下回龙桥碰头。石桥的春雨，绵软细密，裹挟着沉醉后旧梦的朦胧气息。走在古镇的屋檐下，雨丝如织，将错落的木阁楼、青灰的瓦檐笼在空濛的青黛色里，宛如古人以淡墨晕染在生宣上的一卷水墨画。 细雨轻洒桥面，脚下的青石板路历经岁月磨洗，早已光滑如镜。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与老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潮气，雨水顺着瓦沟断断续续滴落，打在门前石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急不慢，仿佛在细数这沉睡古镇的心跳。

钟哥手持相机立在桥头，见我前来便挥手致意。相互寒暄几句，商定先从古镇现存规模最大、最精美的古建筑——章家祠堂开始探寻。

章家祠堂寻幽

章家祠堂始建于两百年前，主入口在和平街，后门临江西街，紧邻下栅子城门。据传是当地章姓大户因经营山货发家，斥巨资修建于此。

祠堂外的巷子不深，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皮在经年风雨中早已斑驳，露出深褐色的墙体筋骨，雨水在墙上浸出深深浅浅的凹痕，恰似印在古镇额头的皱纹，默默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我们顺着墙根走进院内，祠堂为五进四院落格局，融合了川西民居风格与西洋元素，木质阁楼雕梁画栋，装饰精巧，抬首便能望见戏台与二楼的看戏包厢。

只因年久失修，部分墙体的砖缝间，石灰早已风化脱落，露出灰褐色的底色。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微凉湿润的墙面，一股裹挟着时光的凉意，顺着指尖缓缓渗进心底。

院内偶遇一位租住在此的刘姓老人，满头白发，后背微驼，声音却依旧洪亮。老人自言格外喜欢老宅的清净与地气，不愿进城与儿孙同住高楼，这里不用爬坡上坎，进出方便，每日还能去老茶馆消磨时光，自在逍遥。

春雨包裹下的祠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院内的雨声相互应和，仿佛古镇正轻声与我们诉说着属于春天的故事。

出章家祠堂，我们沿中山街往里走，一心寻觅老茶馆。

戢家老茶铺慢时光

细雨窸窸窣窣打在小青瓦上，让古镇的心跳与呼吸一道渐渐舒缓。

这里早已没有旧时人流如织、商贾云集的繁荣与喧哗，每一片砖瓦、每一根木梁，都静静浸润在早春的雨雾中。古镇历经岁月的筋骨，也在春雨里慢慢舒展开来。

中山街由青条石铺就，两旁的老旧店铺多为川西民居风格，上半部分以穿斗式木结构为主，搭配小青瓦悬山屋面，檐下的撑拱、吊瓜构件，多雕刻着龙凤、人物、花卉等图案，工艺精美。

明清商贸鼎盛时期，这些建筑多为“前店后室、下店上居”的格局，时至今日，依旧保留着旧时模样。

钟哥不停变换拍摄角度，记录着宁静的街巷与斑驳的墙面。店铺门楣上“公私合营”的字体若隐若现，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往前约三百米，我们走进了位于中山街23号的戢家茶铺。

这是明清时期戢氏家族在码头黄金口岸开设的茶铺，曾是水码头的“会客厅”，为往来客商提供洽谈生意、歇脚休憩的场所。

茶铺为典型的川西二层穿斗式木结构，小青瓦悬山屋面，由前后两栋独立建筑组成，中间留有天井，兼具自然通风与采光的功能。

2016年简阳市由资阳市划转成都市代管后，2021年当地政府依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其进行了大规模原样复建，茶铺也被列入成都市历史建筑保护名录，如今是石桥老龄协会的活动场所，被当地人称作老龄茶铺。

茶铺内，十几张四方茶几、几十张竹椅早已坐满了老者。 有人手持茶盖，慢悠悠拨弄着盖碗里的花茶；有人戴着老花镜，专注地打着四川传统纸牌；有人慢吞吞砌着麻将；还有老者“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摆着龙门阵；更有一位银发老人斜靠竹椅，眯着眼睛小憩。

香烟、叶子烟的烟雾混杂着醇厚的茶香，在温润的空气中轻轻弥散。室内虽有几分嘈杂，却满是人间烟火。

抬眼看向价目表，花茶、素茶均五元一杯，价格实惠。

这些老者并不介意我们驻足观望，更不在意室外的蒙蒙细雨，只沉醉在与老友的闲聊、棋牌切磋的欢愉中，时光便在他们的口中、手里，缓缓流淌。

嘉里小院品茗

告别戢家茶铺的老者，我们斜跨几步，来到街对面的嘉里小院茶艺馆。

由一座明清风格的老宅改造而成，院中央保留着天井，太平缸中养满了绿色水草，天井周边摆放着绣球、鸡爪槭等绿植，生机盎然。

据闻小院的主人是一位文艺青年，将这里打造成新中式古风风格，保留天井的自然采光，营造出“四水归堂”的通透感，整体氛围松弛又治愈。

春雨仿佛在天井挂起一层薄纱，若隐若现。院内空间点缀着中国书法作品与现代布艺软装，为这座百年老宅增添了书卷气与时尚感，古朴雅致，安静闲适。

室内的桌椅多为老式长条木质与竹制，茶饮则以现磨咖啡、红茶、普洱为主，人均消费三十至五十元。

来者多是二十至四十岁的男女，或谈情说爱，或聊天品茗，时不时还有手持相机的游客摁动快门，搜寻着中意的画面，这里也成了古镇近期火热的打卡地。

一条老街，两家风格迥异的茶馆，吸引着不同的人群，品啜之间，尽是别样的滋味。

在嘉里小院品尝了一壶红茶，我们侧身穿过几条小巷，不知不觉走到了沱江边，想要寻觅旧时的老码头与系缆绳的石桩——这里曾是古镇往日最繁华的所在。

雨中的沱江，静静向东南流淌，细密的雨点落在江面上，点出无数转瞬即逝的小圆圈。

遥想当年，这水码头百舸争流、千帆竞发，食盐、布匹、山货、木材云集于此，熙熙攘攘，纤夫船工的号子声、商贾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交换着南来北往的烟火生计。

可如今，随着现代交通路网与交通工具的发展，码头的繁华早已落幕，只剩这悠悠江水、淅沥雨声，还有与江水一样沉默的、空无一人的石阶，再难寻“小汉口”曾经的模样。江水依旧流淌不息，冲走了时代的喧嚣，繁华如同水中的雨点，来了又散，终究只剩“逝者如斯夫”的叹息。

唯有那系缆的石桩，还孤零零地立在水边，被绳索磨出的深痕，成了古镇最固执的时光印记。

江对岸的射洪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自北向南流淌的沱江，将简阳一分为二，江的两岸，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寻味丰吉园

时值正午，细雨飘在脸上，模糊了双眼，凉意也渐渐袭来。

我们决意返回镇上，寻一家老店果腹。

行至福建街，见一家悬挂“丰吉园”招牌的中餐馆，店面不大，几张餐桌旁却已是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声响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灶台橱窗里摆放的食材虽种类不多，却成色新鲜。

与钟哥相商，点两道招牌菜：凉拌鸡、粉皮回锅肉，又点了老板自制的桂花酒四两，外加一份油酥花生米与解腻的芹菜韭黄酸汤。

望着门头已包浆的店招，我们与老板闲谈得知，他四十年前从资阳老君镇来到石桥开店“丰吉园”，靠着“守旧”与“实在”坚守至今。

小店扎根古镇，不追求装潢的奢华，不刻意做菜品的翻新融合，始终保留着老中餐馆的烟火气与市井味。用“守旧”拴住了老简阳人的味觉记忆，也满足了外来游客的期待。小店的“实在”，贵在坚持选用新鲜食材。凉拌鸡、粉皮回锅肉、香碗这些招牌菜，几十年如一日的老味道，靠的是不掺杂使假、童叟无欺。菜品人均消费三十至五十元，食客皆说实惠满意。周姓老板亲自打理店铺，少了大型酒店的高冷，多了对菜品咸淡冷热的贴心关照。更有不变的暖心细节，每天雷打不动为食客免费提供甑子饭（沥米饭）的浓稠米汤。

约莫二十分钟，菜品便悉数上桌。

凉拌鸡红油透亮，入口便是辣椒的香、花椒的麻、鸡肉的鲜，麻辣鲜香，风味十足；粉皮回锅肉油润不腻不柴，粉皮软糯弹牙，搭配的蒜苗蒜香浓郁。

几杯小酒入口，滋味万般。

店内食客觥筹交错的声响，老板“上菜、走菜”的吆喝声，让古镇在灶堂的烟火中慢慢苏醒。

屋外的雨仍未停歇，噼噼啪啪滴落在檐下，湿滑的石板路上，留下行人匆匆的足迹。

我们慢慢品尝着地道的石桥味道，望着墙上照片里老旧的街景，只觉雨中的石桥古镇，恰似一首难忘的老歌，依旧用舒缓的旋律，轻轻撩动着人们的心弦。

这雨中的石桥，不言不语，以满身的湿痕与静默，将时光发酵的陈香，悄悄放进每个到访者的行囊。

马志军，籍贯四川省简阳市。自幼爱好文学，偶有文字散见于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