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跨境班车上下来,热浪裹着尘土扑过来,瞬间就把刚在车里吹出来的那点凉意冲没了,小宇拽着我的衣角喊热,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不停往我身后躲。
土路坑坑洼洼,小宇跑两步就摔了一跤,裤腿沾的全是黄土,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走过这种路,咧着嘴要我抱,我只能把手里装礼物的袋子换个手,把他背起来走。
谁懂啊
妈妈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头发比五年前白了好多,背也驼了不少,拉着我的手不停摸,眼泪吧嗒往我手背上掉,周围围了好多乡亲,都凑过来看我们娘俩。
中午在妈妈的木屋里坐着,只有一把旧蒲扇摇来摇去,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墙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印子,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没差多少。其实我躺了一会就觉得背痒,草席硌得慌,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
真的
讲真,我刚回去的时候还想着要多帮妈妈干点活,弥补这么多年没在身边照顾的愧疚,结果跟着去地里拔了一上午草,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胳膊半天就脱了一层皮,手上还磨出来两个水泡,疼得我拿筷子都抖。
我去年冬天跟着小区的阿姨学做包子,居然第一次就发面发成功了,婆婆还夸我手巧,说我调的馅比外面早点铺卖的还香,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蒸一锅,当早餐吃了快一个礼拜。
傍晚妈妈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椰蓉糯米饭,吃进嘴里还是原来那个咸甜口,糯米颗粒分明,带着淡淡的椰香,可我吃着觉得太干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刮喉咙,早就习惯了顿顿有汤的我,连着吃两顿就觉得胃里不舒服。
村口的老槐树下每天都坐满了纳凉的妇人,手里纳着鞋底说着家常,聊着聊着就说到谁家的姑娘订了亲,收了多少彩礼,哪家的媳妇又生了儿子,旁人脸上满是羡慕,没人提谁家姑娘出去读书找了工作。
我那天带小宇去镇上买东西,集市上的摊位都是用旧木板搭的,风一吹就尘土飞扬,叫卖声混着牛羊的叫声吵得慌,地面到处都是烂菜叶子,踩上去黏糊糊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太好找。
对了,我给姐姐带了一套平价化妆品,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用过这些,拿着盒子翻来覆去看,不敢往脸上涂,说天天下地干活,一出汗就掉了,还浪费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姐姐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猪,然后下地干活,回来还要伺候一家老小,姐夫要么出去转一天不沾家,回来就躺着等着吃饭,稍微不顺心就发脾气摔东西,姐姐从来不说什么,只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起来,我以前还总念着家乡的新鲜椰子,说每天都能摘现成的吃多好,现在真的天天吃新鲜椰子,反倒觉得不如中国超市里卖的盒装椰汁方便,打开就能喝,不用砍不用挖,喝完扔盒子就行。
有一回小宇半夜突然发烧,额头烫得吓人,村里没有诊所,要赶十几公里路去镇上,我们摸黑找了马车,一路颠得慌,小宇靠在我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他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心里慌得不行。
到了镇上的卫生所,设备也很简陋,医生摸了摸就开了点退烧药,连个体温枪都是旧的,量出来的温度忽高忽低,我坐在走廊的硬椅子上抱着小宇,脑子里全是上次他在中国发烧的场景,打个车十分钟就到医院,查完拿药没多久烧就退了。
我给每个侄子侄女都带了新书包和玩具,他们拿到之后都开心的不行,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玩具,攥在手里舍不得放,村里好多跟小宇一般大的孩子,都没上过学,天天跟着大人在地里晃,脸上身上都是泥,眼睛怯生生的看着我们。
本来我还想着,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怎么着也得住满一个月再走,可才住了半个月我就待不下去了,每天都在盼着回去,不是我不亲这里的亲人,是我真的过不惯这里的日子了。
我走的时候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我走了就忘了她,我也哭,抱着她不停说会经常寄钱回来,会抽空再来看她,可我心里清楚,我大概只会偶尔回来看看,再也不会在这里长住了。
车开起来之后,看着村子越来越远,慢慢变成了远处小小的一个点,我心里没有太多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靠着窗户闭着眼,已经开始想回去之后要给阿强说这半个月的事,要给小宇洗个舒服的热水澡,要躺在我自己软乎乎的床上睡个好觉。
好多人说我忘本,说走了就不想回来了,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些年在中国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用天天顶着太阳下地,不用看男人脸色过日子,我自己能赚钱,能给孩子好的生活,能堂堂正正活的有底气。
我的根确实在这里,可我的家,我孩子的未来,都在那边,那里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尊重和安稳,给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我怎么可能舍得放下,再回来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