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徐州回龙窝, 巷子又窄又弯,像个窝居闻世

旅游攻略 2 0

文/东方之音

前些年,我常常到徐州去,有时是路过,有时是特意。那座城市,总给我一种沉沉的、硬硬的感觉,像块老铁,敲上去能听见铮铮的响。那里有汉墓,有楚王,有说不尽的英雄故事,连空气里都好像飘着历史的尘烟,厚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但去得多了,便也慢慢地寻出些别的味道来。最让我惦记的,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是城里一个小小的去处,叫“回龙窝”。

名字是有趣的。我初听时,便觉得不像徐州惯常的腔调。徐州是雄性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而这“回龙窝”,却带了些曲折的、隐忍的,甚至有些戏谑的意味。后来听人说,这名字的来由,说是因为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徐州,想进城看看,走到这里,巷子又窄又弯,像个窝似的,龙辇竟过不去了,只好掉头回去,便有了“回龙窝”这个名字。我想,这大约是后人附会的雅谑,博人一笑罢了。但名字却因此有了画面,总觉得那幽深的巷子里,藏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比那些正史里的记载,反倒更亲切些。

我是专为它去了一趟的。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太阳斜斜地挂着,光变得金黄金黄的,却不怎么热。我穿过外面车马喧嚣的大街,转进一个路口,人声便陡然静了下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开了。眼前便是回龙窝了。

它是被一片崭新的、仿古的建筑群围着的。青砖黛瓦,檐角飞翘,看得出是精心修缮过的,并不显得破败。但我总觉得,那些新簇簇的屋瓦底下,还藏着些旧时的魂灵。巷子是窄的,窄得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脚下是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了,有的地方坑坑洼洼,积着下午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破碎的小镜子,映着天上疏疏淡淡的云。两旁的墙是高的,是那种老旧的青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茸茸的、绿绿的青苔,摸上去,有一种潮湿的、阴凉的、又带着些韧性的触感。墙的根部,有些地方还露出了石头的基础,粗犷而厚实,让人想起许多年前,那些建造它们的人的手。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这“走”,在北方大约要叫“遛弯儿”,在南方叫“荡马路”,在徐州,或许就叫“逛”了罢。我的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巷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风吹过屋檐,带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又“啪”地合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着,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旧光阴的质感。

我一边走,一边无端地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幼时在故乡,也有这样类似的巷子,我和小伙伴们常在里头追逐嬉闹,笑声能传到很远很远。又想起了那些线装书里的旧事,想象着百年前,甚至数百年前,住在这里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家。是那些早起晚归,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呢?还是那些关起门来,安安静静过自己日子的寻常百姓?或许,也住过些读书人,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摇头晃脑地念着“之乎者也”。他们的欢喜,他们的忧愁,他们的柴米油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曾经在这窄窄的巷子里,在这高高的墙下,一天天地过着。如今,这些都远了,散了,只剩下这沉默的砖瓦,和这悠长的、寂寞的巷子。

我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我还年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也是这样的石板路,这样的老墙,我心里却满是焦急和慌张。而今,同样是在异乡的巷子里,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时间的流逝,竟这样奇妙地改变了一个人。年轻时,我们总是急着要走到哪里去,仿佛前面总有个什么目标在等着;到了现在,才觉得,走本身,或许比到达更重要。就像在这回龙窝里,没有目的,也不需要方向,就这样慢慢地走,静静地看,便很好。

正想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口,走进去,竟是一个天井。天井不大,四方的,能望见头顶上一块蓝蔚蔚的天。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像老人额上的皱纹。我探头往里望了望,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幽幽的、凉凉的水汽,从下面升腾上来,拂在脸上,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井边,不知是谁种了一丛细竹,长得疏疏朗朗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在地上轻轻地晃动着,静得很,也美得很。我忽然觉得,这口井,这丛竹,也许才是这院子里真正的主人。一代代人来了,又走了,只有它们,始终在这里,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春秋代序。

从回龙窝出来,天色已经向晚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给那些青黑色的屋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我又走回了那条喧闹的大街上,车声,人声,又潮水般涌了过来。刚才在巷子里的那份静谧,仿佛一场短暂而清晰的梦。我回头望去,那巷口隐在一片辉煌的灯火里,黑沉沉的,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一座城市,不能只有那些高耸入云的楼,和那些宽阔笔直的路,它还需要一些这样的角落,一些窄的、旧的、安静的角落。它们像是城市的灵魂栖息的地方,让那些在历史的洪流里冲刷得快要失了颜色的记忆,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家。那些沉重的、英雄的历史,固然让人心生敬畏;但这样琐碎的、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痕迹,却更能触动我们这些凡人的心肠。

我离开徐州后,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条悠长悠长的巷子。它像一帖温和的镇静剂,能抚平我心里的许多浮躁。我在那里,什么也没找到,却又好像找到了一切。那片刻的宁静,那无端的遐思,大约便是我从那“窝”里,带回来的最珍贵的回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