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南君
我少小离家,在外奔波多年,自以为对家乡广昌还算熟悉。可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家乡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每次回乡,也从来没有人向我推荐过。直到这次清明回乡祭祖,路过甘竹镇坪上村附近,远远望见峰峦奇特、红岩突兀,心中好奇,遂问身边朋友,才知道这片秘境,名叫万陀岩。
“万陀”二字,恰是这片山水最传神的注脚,藏着独属于这里的灵秀与壮阔。“万”,是千峰竞秀、万壑藏云的磅礴,是二十平方公里山林间,数不尽的红岩叠嶂、峰峦绵延;“陀”,是丹霞地貌特有的圆钝山岩、丘峦错落,是千万年风雨侵蚀雕琢出的敦厚山形,沉稳又灵动。当地人更是口口相传,这片岩群峰峦攒聚,形态各异,远观恰似万尊佛陀静卧山间,沐风望云,自带禅意,故而得名“万陀”,让这片奇山,多了几分悠远的韵味。
云海翻涌间,丹山如列,翠色缀崖。风过万壑,雾漫千峰,每一寸山河都在晨光里,写尽天地的辽阔与温柔。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让我忽然发现,生我养我的莲乡大地,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山水。
更难得的是,这片山水连同周边石棺寨等好几个古寨,山水奇绝、传说动人,是一块禀赋极佳、亟待开发的旅游宝地。
从广昌县城出发,不过十几公里,便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一头扎进一片清幽山野。这片约二十平方公里的山林腹地,便是万陀岩。这里没有刻意设置的景区大门,没有人工雕琢的规整步道,只有蜿蜒的乡间土路、连片的青青田野,与远处连绵的丹霞山峦遥遥相映,一派未经打扰的原始田园风光。推开车门,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田间青草被阳光晒暖的淡淡甜味,还未踏入深山,浮躁的心便已然沉静下来。
踏入万陀岩,才算真正走进这片未经开发的丹霞秘境。
千万年的风雨侵蚀,鬼斧神工般造就了这里独特的锥形峰丛与堡垒状石岩。山体泛着温润的红褐色,或如神龟静卧,或如田螺伏地,或如老僧入定,或如玉笋朝天,奇峰错落有致,险峻之中又透着丝丝灵秀。崖壁间竹木丛生,翠绿枝叶与赤红红岩相映成趣,刚与柔完美交融,野趣天成,每一处景致都浑然一体,不见半分刻意雕琢。
这里的每一块红岩,似乎都刻着岁月与历史的深深印记。相传明末将领展晧曾在此据险扎营,他精通兵法,更深谙这片山川的形胜之妙。站在主峰南麓的“点将台”上,四周皆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狭窄石径相通,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当地老人说,当年展晧便是凭借“主峰望哨、洞天屯粮”的精妙布局,多次击退来犯之敌。最传奇的一次,敌军趁夜偷袭,山脚突然涌起浓浓平流雾,这本是丹霞地貌独有的自然奇观,却成了天然的护山屏障。展晧借着浓雾率军反击,大获全胜。战后他曾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此处风水不在鬼神,而在峰之险、洞之藏、水之活。”如今,点将台的石板早已斑驳,可那份守护一方故土的精气神,仿佛依旧流淌在这片山水之间,从未消散。
与万陀岩相依相连的,不止奇山峻岭,更散落着石棺寨等多个古寨遗址,每一处都藏着动人的故事。
石棺寨素有广昌“九寨沟”的美誉,山水清冽甘甜,峡谷幽深静谧,更有一段古老传说,在当地代代流传。
当地老人讲,石棺寨的名字,源于一个“仙人镇妖”的古老故事。
很久以前,寨子里盘踞着一条作恶多端的恶蛟。它吸干溪水、毁坏莲田,每逢雨季便在山中翻腾作乱,冲垮房屋、卷走牲畜,让百姓苦不堪言。更可恨的是,它逼迫山脚下的村子每年献上童男童女,若是不依,便降下洪水,让整片田地颗粒无收。百姓们受尽欺凌,却无人敢上山除妖,只能日日以泪洗面。
有一年,又到了献祭的日子,村子里哭声震天,满是离别之痛。恰巧一位云游的罗元秀才路过此地,他本是下凡济世的仙人,见百姓善良赤诚,却饱受恶蛟残害,心中不忍,问明缘由后,当即提剑上山除妖。
那恶蛟见罗元秀才前来,凶性大发,口吐黑雾,掀起狂风,妄图将他击退。可罗元秀才丝毫不慌,从容掷出手中拂尘,拂尘瞬间化作一道耀眼金光,死死缠住恶蛟,让它动弹不得。紧接着他施法祈天,一声惊雷炸响,山崩地裂,恶蛟被天雷劈中,惨叫一声,跌落深谷,再也无法作恶。
恶蛟伏诛后,仙人担心此地妖气未散,日后再生祸端,便施法将山间一块巨型岩石化作石棺,稳稳压在恶蛟被除之处,石棺朝外,永镇山口,守护一方安宁。从此,山中再无灾祸,风调雨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如今登上山顶,还能清晰看到那具形似石棺的巨岩,静静卧在山脊之上。岩体上青苔斑驳,历经岁月洗礼,远远望去,就像一口古朴厚重的棺椁。老辈人常说,每逢阴雨天气,石棺附近会隐隐传出闷雷般的声响,那是仙人的天雷,依旧在默默镇守着这片山林。当地更是流传着一句老话:“石棺朝外,家宅平安”——那朝向山外的石棺,世世代代护佑着山下的村庄,让百姓远离灾祸,安居乐业。
除石棺寨外,周边还有万安、密石、赤门等多处古寨旧址,每一处都承载着过往的记忆。
古时每逢战乱,附近的百姓便扶老携幼,纷纷来到此处结寨避祸。陡峭的丹霞崖壁是天然的屏障,人们垒石为墙,依岩而居,这里成了一方百姓最安心的避难之所。如今山间依旧留存着古寨的残垣断壁,青苔覆满石块,尽显古朴沧桑,风穿过石缝,发出轻轻的声响,似是千年历史的悠悠回响,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徒步万陀岩,是一场与自然相拥、与故土对话的深度旅程。
若是只想走马观花,粗略游览,环线走上一圈,大约三到五小时,便能尽览核心风光,感受这片山水的魅力。
若想真正读懂这片山水,细细探寻它的每一处精彩,据陪同的朋友说,广昌丹霞地貌规模巨大,山势奇特,依县城西侧绵延数十公里,可分为上、中、下三大游览单元,每一单元细细逛来,都需要一整天时间,起码要三天才能走完全程,方能领略它的全部风姿:
上单元适合岩洞寻幽,在形态迥异的岩洞中领略千年佛宇的青雨传奇,欣赏自然景观与宗教文化的有机融合;
中单元适宜峡谷溯溪,感触那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山涧溪流,穿越道道奇险一线天,细细赏玩山水相依的灵秀之美;
下单元则可山寨探古,沿着先人开凿的台阶,拾级而上,聆听古老传说、探访古寨遗址,亲手触摸历史留下的印记。
此行途中,跨过一道山间水沟时,我不小心踏进水沟,鞋子、裤子全都湿透,周身一片冰凉,可心里却格外酣畅淋漓。这般原生态的山野野趣,没有人工景区的刻意与束缚,比大多舒适规整的景区,都更动人心弦,让人沉醉。
只可惜此次回乡,来去匆匆,时间实在有限,我只走了很小的一块地方,便不得不满怀不舍地依依惜别。心中早已悄悄约定,下次归来,一定要放慢脚步,卸下匆忙,细细探寻每一处角落,把这片藏着故土惊喜的山水,认认真真走一遍、看个够。
一路行来,这里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商业叫卖,唯有清脆鸟鸣、徐徐风声、潺潺流水相伴。脚下是原生态的土路,身边是古树竹林,阳光透过叶隙洒落,碎成点点金光,溪流在谷底叮咚作响,一呼一吸之间,尽是清新的山野清气,浑身都觉得舒畅自在。
这片秘境,没有门票,没有人工雕琢,没有尘世喧嚣,正因未经开发,才保留着最本真、最纯粹的模样,奇绝山水、古老寨址、动人传说完美融为一体,是名副其实、极具开发价值的旅游宝地。
它安静地躺在广昌的乡野之间,不张扬、不喧哗,默默沉淀着绝美风光,却藏着足以惊艳世人的景致。
于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一处简单的风景,更是一份迟来的故土惊喜。少小离家从未听闻,回乡多年无人提及,偶然一次遇见,便一眼万年,终生难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间,回望万陀岩,峰峦静默,古寨无言。我深深懂得,世间有些美,本就不必刻意喧哗,只等懂它的人远道而来,倾心相遇。这片藏在深闺人未识的秘境,是广昌被时光遗忘的瑰宝,也是每一位户外爱好者心之向往的原乡。愿它早日被更多人看见,在保护中合理开发,在悠悠时光里尽情绽放,成为家乡广昌又一张动人的山水名片,让更多人领略到这份藏于莲乡的壮阔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