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在寒冷的冬季，我作为“绿水青山·美丽中国行”生态文化调研采风团的一员，来到了甘肃兰州。
一、黄河清 兰州蓝
作为黄河上游的重要城市，兰州的水质保护对黄河中下游城市的经济社会发展起着重要的保障作用。而兰州的水质治理绩效是非常显著的。目前，兰州已完成3014个入河排污口整治，整治率达99.7%，推动工业废水处理设施实现全覆盖，实施宛川河生态湿地、湟水红古段水污染防治等重点工程，取得“一河净水送下游”的良好治理成效。同时，修复黄河湿地240万平方米，打造水鸟栖息带，大天鹅、黑鹳等珍稀鸟类重现黄河兰州段，生物多样性显著提升。
此外，兰州建成19座水质实时自动监测站、251个视频监控点位，打造智慧黄河管理系统，实现水质精准监管。黄河干支流国控、省控断面水质优良率连续五年保持100%，出境断面水质达到Ⅱ类标准。
黄河兰州段的水质达到Ⅱ类水，让我十分赞叹。Ⅱ类水主要用于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一级保护区，同时还包括珍稀水生生物的栖息地、鱼虾类产卵场和仔稚幼鱼索饵场等区域，这足以说明黄河兰州段的水环境治理真是非常好。
黄河水向来以浑浊闻名，但我们看到的兰州段黄河水，却清澈见底、景致秀丽。兰州的魂，是穿城而过的黄河。这座城因河而生，因河而存，因河而盛，黄河楼便矗立在黄河之滨。我们登上高高的黄河楼，俯瞰兰州黄河风景，深切感受到黄河的壮美，作为生态环保者，更能感受到黄河水质的纯净清澈和生态之美。
站在主楼16层观景台，水天一色的黄河景观尽收眼底。黄河在此处形成一个转弯，河水卷着漩涡奔腾向前，水清岸阔、碧波潋滟、清凌如娟，倒映着晴空与城市轮廓，倒映着蓝天与白云，令人叹为观止。
黄河兰州段的水质修复是全面立体的，从黄河楼上，我看到了生态治理修复成效造就的美景。碧波荡漾的河面上，成群的水鸟或展翅高飞，或惬意游弋。我赶忙举起了相机，通过镜头，只见红嘴鸥成群翱翔，时而掠过水面激起涟漪，时而与黄河波光相映成趣；绿头鸭、斑头雁、苍鹭等野生鸟类或驻足觅食，或结伴嬉戏，为冬日增添了盎然生机。我甚至依稀看到白天鹅宛如水上芭蕾舞者，身姿优雅，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黄河兰州段的冬日胜景，以生态为底色，以鸟群为笔触，绘就了一幅碧水蓝天、人鸟共欢的和谐画卷，这不仅是对生态治理成果的生动印证，更让这座城市焕发出独特的自然魅力。
在大气质量管控方面，兰州同样交出了亮眼答卷。我们到达兰州时，便亲眼见到了著名的“兰州蓝”——冬日阳光直射而下，建筑物玻璃幕墙与天空蓝相互映衬，城市仿佛悬浮于蔚蓝穹顶之下，澄澈而明亮。
陪同我们调研的朋友介绍，兰州的天空之蓝，既是自然馈赠，更凝聚着城市生态治理的心血，是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见证。为守护这片“ 兰州蓝”，兰州完成 1300余台燃气锅炉低氮改造，推动钢铁、火电行业超低排放，水泥行业升级改造，同时依托环境空气质量监测网络和“田字型”网格化管理，实现污染潜势精准研判。 2025年，兰州空气质量优良天数达312天，PM2.5浓度下降幅度居西北省会城市前列，这份“兰州蓝”的城市标识，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二、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湿地修复提升黄河水质
湿地修复是提升水质的重要方式，是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它无需动用大型机器设备，不增加碳排放，反而能借助湿地的吸碳固碳作用减少碳排放。兰州在提升黄河水质过程中，大力推进湿地修复工作，不仅提升了黄河水质、重构了黄河水系的生态韧性，更为黄河流域城市群的水环境治理提供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实践范本。
湿地对水质的提升具有显著作用。湿地里的芦苇、香蒲等挺水植物，可通过根系吸收水体中的氮、磷等污染物，单株芦苇年吸收氮量可达15~35g，磷量可达1.5~2.8g；滤食性贝类（ 如河蚌）个体日过滤水量达30~40L，底栖动物的扰动可促进基质复氧，提升微生物活性；湿地的缓流环境能降低水流速度，促使水体中悬浮颗粒物自然沉降。监测数据显示，湿地系统对化学需氧量 (COD)、氨氮等污染物的降解效率达68%~75%。
兰州的朋友带我们调研了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我对这里并不陌生，两年前，我作为绿色金融专家来过这里，帮助核算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的碳汇量，并推动碳交易，为湿地保护争取更多资金支持。再次来到这里，心中满是感慨。
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位于秦王川盆地南部，是陇中黄土高原区罕见的内陆盐沼湿地，由长期水文过程逐渐形成，具有防洪抗旱、调节气候、净化水质、保护生物多样性等多重生态功能。
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的湿地修复对黄河水质提升起到了重要作用。作为兰州新区系统性生态工程的一部分，该公园修复了黄河支流万川河的自然河道形态，建设了大面积蓄水湿地，不仅改善了局部水文环境，还通过滞洪、蓄水功能间接缓解了城市面源污染对黄河的冲击，为黄河兰州段持续保持Ⅱ类水质提供了重要支撑。
湿地公园利用水生植物、微生物与土壤形成的复合生态系统，有效吸附、分解和转化水体中的污染物，为黄河干支流筑起天然的水质净化屏障。监测数据显示，经过湿地净化后的再生水排入黄河，可使周边水域污染物含量同比下降15%~20%。
与此同时，湿地修复显著提升了区域生物多样性，鸟类种类从58种增至87种，增强了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和自我修复能力，从整体上优化了区域水环境，间接促进了黄河水质的改善。
走进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展眼望去，微风轻拂，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草甸随之轻轻摇曳；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与草甸的色彩相互映衬，更添几分灵动与妩媚。金黄色的芦苇丛中，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午后阳光洒落其间，我们在芦苇荡里甚至邂逅了一只小松鼠。
群鸟在湖面上自由飞翔，时而掠过水面，时而在空中盘旋，清脆的鸣叫声在空气中回荡，为这片宁静的湿地注入了生机与活力。这里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霜雪与芦苇共舞的静谧之美，让人沉醉其中。
目前，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内现已记录植物种类超过500种，动物种类达300余种，其中包括黑鹳、金雕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值得一提的是，鸟类种类数量在短短四年内由58种增长至76种，彰显了湿地修复的显著成效。
公园内植物很多，但我的注意力却放在碱蓬、芦苇、红柳、香蒲这四种植物上——它们是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最原始、最主要的植物物种，在生态维护和水质提升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芦苇是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古老的建群种。所谓建群种，是指在生态群落优势层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物种，它通过自身的生物量和物理结构控制群落垂直结构，并通过资源调配和环境改造影响整个生态系统。其核心特征主要有三点：一是生态优势性，在优势层中生物量或盖度占比显著，通常超过30%；二是结构塑造能力，通过自身形态构建群落分层结构；三是微环境调控能力，可改变光照、湿度、土壤理化性质等生态因子。
作为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的建群种，芦苇覆盖面积占比超过 50%，植株高度达3米，密集的茎秆形成连续冠层，其根状茎在淤泥中水平延伸范围达数米，构建起三维立体生态网络，成为湿地植被层的基础骨架。
芦苇有着很好的水质净化作用：茎叶表面的绒毛截留悬浮颗粒物效率达70%；根系共生微生物群落对氨氮的去除率超过90%；铅、铬等金属离子在根际的富集系数可达150~300。同时，芦苇还有很好的土壤改良作用，可通过通气组织向缺氧底泥输送氧气，年氧气输送量大于200kg/ha。
芦苇还通过克隆繁殖策略快速扩展种群，年根茎扩展速度 1.5~2米，在洪水扰动后两周内即可再生50%的生物量。其凋落物分解产生的芦苇酚化感物质，能抑制外来入侵物种生长，维持群落单优结构，保障湿地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芦苇凭借空间占据优势、物理结构塑造能力和多功能环境改造特性，成为秦王川湿地生态系统的奠基者与维护者。这种“生物工程师”效应，不仅能控制群落结构，更能通过改变湿地基质条件，影响生态系统的长期演替方向。
芦苇，这一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最原始的建群种，其实还有着一个古雅的别名——蒹葭。《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便是对它的生动描绘。漫步在湿地公园中，大片大片的芦苇随风轻舞，枯黄色的茎秆与蓬松的穗絮在低垂的天幕下交织，形成连绵起伏的波浪，宛如大地披上了流动的金色绸缎。芦荻摇曳，水波荡漾，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中惊起，翅膀划破空气，留下一道优美弧线，又悄然隐入远方天际。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光影与风的温柔对话。
我们漫步在木质栈道上，脚下的吱嘎声与自然声响交织共鸣。沿线芦苇丛高度达2~3米，密集的枯黄苇穗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不远处红柳林枝干摩擦的哨音，共同交织成独特的冬日交响。
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还通过芦苇与香蒲混生的模式，增强湿地的净水、固碳等生态功能。芦苇高度可达3米，密集茎秆形成空中屏障，为白鹭、苍鹭等大型涉禽提供巢址与瞭望点；香蒲是低矮丛生结构，高度只有1~2米，构成地面遮蔽区，成为赤麻鸭、文须雀等小型水禽的育雏场所。芦苇的深根系可穿透板结盐碱层，促进深层土壤通气透水；香蒲分泌的有机酸能中和土壤碱性，将土壤pH从8.5降至7.2，改善植物群落的适生条件。芦苇的促淤作用使沉积速率提高30%，塑造出缓坡浅滩；香蒲蔓延的根状茎可固定新生积物，抵御水流冲刷，二者协同作用，将裸露盐碱地转化为稳定的湿地基底。
此外，在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的湿地修复过程中，芦苇同时兼具建群种和先锋种的特性：芦苇先锋种群可快速覆盖裸地，遏制盐尘飞扬；香蒲后续侵入形成混交群落，为柽柳、碱蓬等植物提供荫蔽条件，推动植被正向演替。
2025年观测数据显示，芦苇—香蒲混生区域的鸟类物种数比单一植被区高出42%，水体溶解氧浓度提升28%，土壤有机质含量增加1.8倍；总磷削减率达60%，氨氮浓度下降45%。同时，芦苇与香蒲还形成了立体固碳体系：芦苇地上部生物量可达15~20t/ha，香蒲地下根茎年增长量约5t/ha，二者组合使单位面积碳汇能力提升 40%以上。
红柳是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的另一建群种。群落生长茂盛、分布广泛，与芦苇、沙枣等植物共同形成独特的湿地景观。红柳沿湿地水系堤岸蔓延生长，形成绵延数公里的“红柳大道”，成丛的红柳枝叶浸透阳光，燃起一片绛红，与漫天素白的芦花交织碰撞，构成冬日里最热烈的景致。
冬季的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红柳大道尽显苍劲与静谧之美。寒风中，红柳赤褐色的枝干虬曲盘结，状如凝固的血脉，宛如天然雕琢的艺术品，矗立在湿地两侧。阳光穿透疏朗的枝条，在湖面上投射出斑驳光影，偶尔有越冬候鸟掠过枝头，划破冬日湿地的宁静。我们漫步在红柳树交错而成的林间小道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草木香，紧绷的心也随着这开阔的野趣一同舒展。
作为典型的耐盐碱植物，红柳在秦王川湿地生态修复中发挥了核心作用。根据研究，红柳可通过泌盐腺将吸收的盐分排出体外，有效降低土壤表层盐分含量。数据显示，秦王川湿地累计治理盐碱地2.3万亩，其中红柳种植对盐碱土壤pH的改良贡献尤为显著。同时，其发达的根系能够固定表层土壤，减少水土流失，增强土壤有机质积累，为其他植物生长创造良好条件。
此外，红柳根系对水体具有显著的过滤吸附功能，能有效截留氮、磷等营养盐，减少水体污染。研究数据显示，秦王川湿地水质达标率提升至90%以上，红柳参与的植物群落贡献率达40%。红柳还与芦苇、碱蓬等植物形成复合群落，构建“乔-灌-草”立体结构，进一步提升了湿地生态链的完整性和稳定性。
红柳的枝叶、花蜜为杨裳夜蛾、斑须蝽等昆虫提供了食源，吸引隼尾蟌等100余种昆虫在此栖息；茂密的红柳林则为白骨顶、灰椋鸟等鸟类提供了筑巢和隐蔽的场所，我们在红柳林调研期间，多次看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鹳、白尾鹞等频繁现身。
漫步在湿地公园，随处可见候鸟嬉戏的身影，这里真是候鸟的天堂。秋沙鸭结伴掠过水面，翅尖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黑白相间的羽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宛如优雅的舞者；浅滩处，白鹭亭亭玉立，洁白的羽毛与冬日背景形成鲜明对比，时而低头轻点水面，时而展翅低飞，姿态轻盈如诗；绿头鸭和赤麻鸭在水中嬉戏追逐，翠绿的头羽与橙红的喙部点缀其间，溅起的水花在晴空下化作点点碎银，为湿地增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远处，现代楼宇的轮廓静立于地平线上，与摇曳的芦苇荡、翩跹的鸟影交织，构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画卷。夕阳西下时，余晖洒满湖面，候鸟归巢的剪影与粼粼波光交相辉映，整个湿地公园沉浸在一种宁静而壮美的诗意中。
三、兰州石化污水处理沉淀池中的锦鲤
黄河兰州段的水质的提升，离不开每一家企业对污水治理的投入。为此，我们专门调研了兰州石化的污水处理工作。
石油化工行业是污水排放量较大且污染物种类复杂的重点行业。在石油炼制加工过程中，每加工1吨原油需消耗2~5吨水，产生的废水主要来源于工艺废水、冷却水、排污水以及设备清洗废水等。从原油脱水、催化裂化到加氢精制等各个环节都会产生废水，是工业污水治理的重点领域。因此，兰州石化的污水治理技术和治理成效，对黄河水质的影响很大。
我们跟随兰州石化的杨总，实地调研了企业的污水处理系统。杨总告诉我们，黄河兰州段部分断面水质已达到I类水标准。大家都很兴奋，Ⅰ类水水质相当于水源地源头水和国家自然保护区的水质，充分说明兰州的水污染管控做得扎实到位、成效显著。
兰州石化的污水处理同样令人赞叹，其污水处理技术已达到国际水平。企业通过阶梯式循环水处理系统、污水深度净化工艺、智能化水质管控等技术，将污水外排口小时均值降至1391吨/小时， COD、氨氮等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较“十三五”末分别降低23.68%、81.37%。
兰州石化通过实现生产污水与生活污水的“硬隔离”，从源头上降低了污水处理难度和成本，提升处理效率。2025年3月 27日投用的炼油区除盐水系统优化项目，升级了原水预处理工艺和反洗水回用技术，将反洗水回用率从不足80%大幅提升至 95%，显著减少了新鲜水消耗。同时，企业创新实施“以供水管排水”模式，将14家外部单位纳入统一污水管理体系，通过规范收费机制、强化责任落实，实现了环境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处理后的净化水达到了地表水Ⅲ类标准，甚至可用于鱼类养殖。我们在企业的污水沉淀池里看到了传说中的锦鲤—— 澄澈的池水中，几尾锦鲤泰然自若地游动着，用最直观的方式印证了水质的优良。锦鲤对氨氮、溶解氧等参数极为敏感，其能够在此存活，证明处理后的水中无毒性物质残留。这些悠然游动的锦鲤，不仅是一道景观，更是兰州石化对自身污水处理系统稳定性和安全性的十足自信。
污水处理沉淀池中锦鲤游动的景观，呈现出独特的生态美感与科技融合的意蕴。澄澈见底的水体中，色泽艳丽的锦鲤舒展尾鳍划开水面，形成层层涟漪，与沉淀池规整的几何结构形成刚柔并济的视觉张力，打破了工业设施的冰冷感。
锦鲤的悠游姿态，直接印证了水体的净化效果，其活跃程度成为水体氧含量、污染物去除率的“生物监测仪”，同时，锦鲤通过摄食藻类，抑制青苔生长，减少人工清理频次。此外，在银灰质感的处理设施背景下，锦鲤的斑斓色彩形成强烈视觉对比，其游弋轨迹在矩形水池中勾画出灵动的有机曲线，将冰冷的工业场景转化为生态艺术空间。
锦鲤悠游于污水处理沉淀池的景象，打破了人们对污水处理厂的刻板印象。企业通过引入锦鲤这一生物指示物种，构建出兼具功能性与观赏性的生态界面。游动的锦鲤既是水质达标的无声宣言，又以生命律动诠释着现代环境工程中的人文温度，彰显了企业守护生态环境的责任与担当。（蓝虹）
作者介绍：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生态文学作家
编辑：王倩 责编：赵 阳
审核：成 健 终审：吴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