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旅游平台频遭约谈背后(上):流量与算法围城中的中小商家还有多少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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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0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联合印发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下称《行为规则》)正式实施。《行为规则》要求,平台经营者不得采取提高收费标准、增加收费项目、扣除保证金、削减补贴或者优惠、限制流量、搜索降序、算法降权、屏蔽店铺、下架商品或者服务等措施,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价格行为进行不合理限制或者附加不合理条件。

此前,北京市市场监管局(下称“北京市监局”)约谈12家平台企业,集中通报开展平台“内卷式”竞争综合整治以来发现的第一批问题并提出整改要求,包括侵害商家自主经营权、设置不合理规则等。其中,过半平台企业为OTA(Online Travel Agency,在线旅行社)平台。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注意到,每次发布相关消息,市场上一片“叫好”,大部分网友表示“查得好”、“希望能还行业清朗”等。

而采访中,不少商家表示对平台“又爱又恨”。

情绪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的结构性问题:当平台掌握着流量分配的算法、搜索排名的规则和定价干预的工具,商家所谓的“经营自主权”,究竟还剩下多少?与此同时,在个别平台占据市场份额大头的今天,中小旅游商家所谓的“平台选择权”,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自由,还是一道没有第二个选项的单选题?

多地密集约谈,OTA平台成重点

去年以来,在线旅游平台被频繁约谈。

2025年8月5日,贵州省市场监督管理局集中约谈携程、同程、抖音、美团、飞猪等五家涉旅平台企业,要求相关平台企业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等法律法规规章,坚决制止价格乱象,维护公平、有序、诚信的市场环境。

2025年9月17日,郑州市市场监管局依法对携程旅行网运营主体进行行政约谈。

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监局联合市商务局、市文化和旅游局,依法约谈和行政指导携程、去哪儿网、高德、京东、淘宝闪购、美团、飞猪旅行、同程旅行、途家民宿、小猪民宿、抖音、快手等十二家平台企业,集中通报开展平台“内卷式”竞争综合整治以来发现的第一批问题,并提出整改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北京约谈的名单几乎覆盖了国内主流平台,而OTA(在线旅游)平台则超过半数。北京市监局表示,第一批问题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侵害商家自主经营权、设置不合理规则、虚假宣传行为、部分平台合规经营管理体系存在短板。

一直以来,在OTA平台上,商家与消费者之间隔着一套用户看不见、商家难以捉摸的算法系统。

对消费者而言,“大数据杀熟”充斥各个平台。从平台的角度而言,虽然“杀熟”是由于代理、缓存价格、飞机舱位、复杂的互联网优惠机制等各种因素造成,但给消费者造成的感受只有“杀熟”带来的愤怒。

对商家而言,惊人的抽佣与复杂的展示机制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更不用提被剥夺定价权和流量控制了。曾有酒店商家向澎湃新闻表示,平台会要求“价格保障”,即给某个在线旅游平台“最低价格”,否则就会对酒店进行“流量控制”,比如用户在搜索酒店时,被“流量控制”的酒店将无法在搜索靠前的位置显示出来。

某中部地区的单体酒店业主梁宇此前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在线旅游平台会对其在平台上的房间随意降价、关房、开房等,甚至随意溢价,更改佣金。

算法调价:是便利工具还是定价权的隐形剥夺?

“有平台如果不开调价,抓到价格高于其他平台,直接降流量。”梁宇直言,“平台都一样,没哪个更好。”

在北京市监局通报的第一批四个方面的问题中,第一个就是“侵害商家自主经营权”:部分平台未经商家同意,通过修改商家后台设置,擅自为商家报名促销活动;通过技术手段监控价格,要求商家按照全网最低价销售,剥夺商家定价自主权。这些行为不仅造成商家经营损失,长远来看还可能引发商品、服务质量风险。

通报显示,多家酒店反映OTA通过技术手段实时抓取客房全渠道价格,要求给予平台最低价格。酒店若不配合,平台通过电话施压、限制流量、自动跟价等方式,直接干预定价。

澎湃新闻曾报道,早在去年5月,就有酒店商家在多个投诉平台和社交平台上反映携程的“调价助手”功能频繁调价,且功能无法关闭,打乱酒店经营节奏等。而澎湃新闻在投诉平台上看到,多家OTA(在线旅游平台)的类似功能也有被投诉的记录。

如有商家投诉飞猪称“擅自调价,把酒店价格调到特别低,让商家叫苦不迭”;还有商家投诉美团称“经营助手调价价差很大”,该投诉称,“周末我卖168元,调到了客人实付108元,而且是多笔订单”。

“出现很多年了,无非就是换名字、换花样,本质还是一样。”某中部地区的单体酒店业主梁宇向澎湃新闻表示,在线旅游平台都有类似功能,“确实很头疼,有平台如果不开调价,抓到价格低于其他平台,直接降流量。”

此前,多位在线旅游平台的人士在接受澎湃新闻的采访时表示,“调价助手”设计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出现“bug价”,“调价助手”会根据市场价格来自动调整酒店价格,以避免出现过高或过低的价格。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认为,如果“调价”功能针对的是“竞品”价格,则可能会造成企业间的不正当竞争。另一方面,若对酒店商家而言,“调价”功能无法关闭或退出,也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

旅游酒店行业资深高级经济师、独立分析师赵焕焱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酒店业主是服务主体,他们的意见应该重视,毕竟定价权是属于主体的。”而对于“调价”功能是否能更好地促进酒店行业和旅游行业的发展,赵焕焱认为:“新的措施必须经过实践检验,只有各方面都能够接受的才能够有效实施,根据实践情况不断改进是完全必要的。”

围城中的中小商家:有多少选择权?

在部分平台的合作机制中,还存在更系统性的排他安排,即商家承诺在该平台独家上线产品,不在其他OTA平台挂牌,且官方自营渠道的价格也不能低于平台价。作为交换,平台承诺将商家放入最优流量池,在搜索排名中给予靠前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二选一”。

虽然有商家对此表示理解:“对平台而言,流量的‘池子’就那么大,如果我给了你巨大的流量和曝光,结果发现你在其他平台价格更低,消费者都去其他平台买了,那不是‘为别人做嫁衣’了吗?”

但这些“选择”之间的权衡,对中小商家而言并无实际意义。

有一个数字是无法绕开的。

有媒体报道援引交银国际测算数据称,截至2024年底,携程在核心的酒旅市场GMV(商品交易总额)市占率已达56%。若再算上其关联公司的市场份额,“携程系”几乎掌控了OTA市场70%的江山。

在海南经营连锁民宿品牌的李光明(化名)坦言,携程目前在其整个渠道体系中占比高达六到七成,“甚至可能七成还要多一点点”,排在其后的依次是美团、飞猪、携程国际站和Booking等平台。李光明指出,自己民宿的调性和携程平台用户的偏好更为一致,这也是他在尝试过多个平台后主要选择在携程运营的原因。

李光明是行业里少数能够系统研究不同平台的调性、算法及用户偏好,并且能够熟练运用推流工具的头部经营者。他在采访中也表示,国内做民宿的大部分是单体门店,十来间房,“他们不懂这些东西,有时候效果就不好,转化率不高。钱花了没效果,或者说要花很多钱才有效果。”

“对某些高端民宿而言,头部OTA平台能为它们稳定输送高净值客户(客单价可能达3000元而非300元),且订单占其总业务的比例通常仅20%-30%。这使得它们拥有较强的议价底气和多元化的渠道选择,大平台对其而言是‘锦上添花’的优质伙伴。”福建商学院旅游与休闲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孔旭红同样指出了不同商家之间的显著差异,“但对广大中小商家而言,情况则完全不同。 它们往往身处竞争激烈的市场,对单一平台的流量依赖度可能高达70%-90%,平台已成为其‘商业命脉’。在利润本就微薄的情况下,高昂的综合佣金会直接吞噬其大部分利润,任何平台规则的变动都可能威胁其生存。它们与平台的关系,更像是抓住‘唯一稻草’的求生者。”

正是这种分化,使得“可以换平台”的反驳失去了普适性:它描述的是少数拥有多元渠道能力的头部商家的处境,而非占行业绝大多数的中小单体经营者的现实。对后者而言,在流量和算法的围城中,“投流还是没生意”其实根本不是选择。

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业协会发布消息称,启动针对部分OTA平台不正当竞争的反垄断维权工作。

云南省旅游民宿业协会认为:“垄断平台通过控制流量分配算法,可以决定你‘能看见谁’。如果你喜欢的那家民宿没有购买平台的‘高价推广服务’,或者因为它拒绝了平台的独家霸王条款,那么无论这家民宿的风景多美、服务多好,它都可能被算法‘折叠’、降权甚至屏蔽。”

据新华社1月14日消息,市场监管总局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携程,NASDAQ:TCOM;携程集团-S,09961.HK)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一)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二)两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三分之二的;(三)三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四分之三的。

当然,法律界定“支配地位”还需考量诸多因素。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刘远举指出,“市场份额大并不等于垄断”,最终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支配地位,尚需调查认定,且反垄断法关注的核心不仅是市场份额的大小,更在于企业是否滥用了市场支配地位,比如“二选一”、强制调价等具体行为。

澎湃新闻记者 唐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