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海口博爱北路的骑楼老街,抬头细看,便能在39号骑楼的外墙上,见到一块经修缮复原的老招牌 —— “选办环球布疋杂货总行”。短短十个字,封存着一段属于海口、属于南洋商贸的尘封往事。
“选办”二字,是民国商号常用语,意为精选采办、择优进货,透着当年商家对货品品质的讲究;“环球”二字,更道出商号的经营格局 —— 主营跨国贸易,将世界各地的商品汇聚于海口这一南洋重要商埠;“布疋”即布匹,“杂货”涵盖各类日用百货。合而言之,这是一家主营环球精选布匹与日用百货的大型商号,冠以“总行”称谓,也印证其当年颇具规模,或设有分号,在行业中占有一席之地。
2014年8月,海口骑楼老街启动博爱北路、水巷口街景街廓整治工程。施工团队在对骑楼立面修缮除尘时,意外发现了这块被石灰与岁月层层覆盖的老招牌。负责老街修缮的相关负责人坦言,老字号是骑楼老街的灵魂与根脉,这块招牌的重见天日,让后人得以直观窥见民国年间海口商业的繁盛图景。
回溯历史,方能读懂这块招牌的分量。二十世纪初,海口开埠后,迅速成为琼籍华侨下南洋的重要中转站与物资集散地。1926年,中山路、博爱路一带已成型为海口最繁华的核心商圈,布匹、洋杂、五金、汇兑等行业云集。1929年,大批华侨归国谋生,消费需求激增,海口商贸迎来快速发展期,码头商船往来不绝,商贸往来十分活跃。至三十年代初,海口已有35个工商行业、572家商铺,仅布匹业就有裕大公司、远东公司、富记等知名商号,行业竞争激烈。
“选办环球布疋杂货总行”能在激烈竞争中立足,依托的正是货真价实的货品与通达的环球进货渠道。从商号名称与时代背景推断,其极有可能为华侨创办,依托南洋华侨商贸网络,从香港、新加坡、东南亚乃至更远地区采购各色布匹与日用百货,批发零售覆盖海南全岛。当年的博爱北路商铺林立、门类齐全,布匹、医药、书局、杂货各成业态,每家商号都有稳定的进货渠道与客群,共同构筑起海口繁盛的商业生态。
抗战爆发后,海口沦陷,不少爱国商号因拒绝加入日伪控制的“交易协会”,被迫停业闭市,繁华老街一度陷入沉寂。抗战胜利后,商业虽有短暂恢复,但历经时代变迁,诸多老字号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因年代久远、档案散佚,“选办环球布疋杂货总行”的创办人、具体经营年限、最终歇业缘由等细节,现已难以考证。2014年招牌初被发现时,相关部门也仅能依据字样,推定其为民国时期经营布匹杂货的商号。
为抢救性挖掘骑楼老字号历史,2014年10月至2015年2月,受海口骑楼项目指挥部委托,中国新闻社海南分社与海南中新传媒文化有限公司开展了为期四个月的专题调研。团队查阅《琼崖史海钩沉》《琼崖文史集粹》等地方文史专著,调阅海口市档案馆藏1953—1959年海口市工商联合会原始档案近200册,同时走访冯仁鸿、陈淑兰、许鸿荣等老街资深居民,记录口述历史。参与调研的工作人员曾感慨,翻阅半个多世纪前的工商档案,仿佛穿越时空,触摸到了当年的商业肌理。
2015年1月9日,修缮一新的海口骑楼老街正式开街,“选办环球布疋杂货总行”招牌也重新亮相于博爱北路。修缮团队严格遵循整旧如旧原则,不刻意翻新做旧,而是还原骑楼近代修缮后的原有形态,保留岁月沧桑感。如今,这块老招牌与聚合号、会文书局等六十余个重现的老字号一道,成为海口骑楼老街历史文化的鲜活载体。
如今的博爱北路,依旧商铺相连、业态齐全,却早已褪去当年大宗批发集散的喧嚣,转型为展现老海口风貌的文化街区。“选办环球布疋杂货总行”的招牌静静伫立,常有游客驻足拍照。它早已不再经营布匹百货,却成为一块活着的历史印记,见证着这里曾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驿站,见证着一代代华侨怀揣梦想、往来奔波的商贸传奇。
海口市骑楼办相关负责人曾说:老字号承载着南洋历史背后的人文故事,挖掘老字号,就是延续老一辈华侨的乡愁记忆。 这块历经沧桑的老招牌,正是这份乡愁的具象寄托 —— 藏着下南洋的艰辛、归乡创业的热忱、乱世经商的坚守,也镌刻着老海口的环球贸易梦想。纵使创办人湮没于历史,每当夕阳斜照骑楼,这块招牌依旧在无声诉说着属于海口的南洋商贸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