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高平，是跟着一个搞古建的朋友瞎撞进米西村的。雨刚停，青石板上泛着水光，一抬头，铁佛寺那扇斜斜挂着的朱漆门就在眼前——门楣歪了一点，但檐角翘得挺倔。后来才知道，这庙是金大定七年（1167年）起的基，明代翻过一遍，现在还站着，连柱础上的刻花都看得清。
大周村的墙是夯出来的，土色泛黄，摸上去糙手。绕着走一圈，差不多快一公里。村里老房子密得喘不过气，光登记在册的明清建筑就有60多座，民居更数不清，粗略算下来3000多间。资圣寺里那几尊宋塑菩萨，脸上的彩绘居然没掉完，衣褶里还留着朱砂和石青的痕迹。寺门口那个阁楼，一面朝西，留着瞭望孔；一面朝东，底下开了个拱门，赶集的驴车照常过。兵和商，在这儿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事。
神农镇的团东村，我是在下午三点进的。太阳偏西，光从山脊斜插下来，照着一串“九连环院”的院门，门挨着门，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中庙的碑林就在庙后头，唐贞观年间的、北宋元祐年的、元至正年的……一共40多通，有的字让风雨啃掉半边，有的被香火熏得发黑。炎帝陵就埋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没太多游客，只有一排柏树静静立着。
寺庄镇的永录乡，地是松的。去年有村民打井，铁锹下去不到两米，就刨出白骨堆。后来考古队来了，清理出尸骨坑十三处，最深的一处叠压着三层人骨，陶片、铜镞、带铭文的箭铤全在里头。伯方村仙翁庙的东壁上，明代匠人画的八仙还在那儿喝酒——吕洞宾袖口那抹青，跟刚调出来的颜料似的。市望村琉璃塔倒得晚些，塔身全是孔雀蓝、茄皮紫的琉璃构件，阳光一照，整座塔像烧着了。
羊头山石窟在镇子北边，风化得厉害，但北魏的造像轮廓还在。有几尊佛像缺了鼻子，可微笑还是挂在脸上。
高平不声不响，把长平之战的寒光、炎帝尝百草的烟气、商路马帮的铜铃、还有金元匠人的凿子，全裹进了砖缝瓦楞里。你站在米山镇的街口，风吹过来，说不定还能闻见三百年前当铺里陈年的樟脑味。
对了，前两天我在琉璃塔下碰见个晒辣椒的老太太，她指着塔尖说：“俺们小时候，这塔顶上落过一窝鹰。”我没问真假，只拍了张照片。塔在，鹰飞过，人来了又走，就这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