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区东北部的德胜门内,一条静谧的街巷静静镌刻着六百年的时光印记,它东起德胜门内大街,西至棉花胡同,全长264米,均宽4米,沥青路面温润平整,在鳞次栉比的胡同群落中,以仓为名、以忠为魂,既有明代军仓的厚重底蕴,也有清代禅院的清幽雅致,更有革命年代的红色记忆。这便是簸箩仓胡同,它不事张扬,却在方寸巷陌间,将历史沧桑、禅韵风华与家国情怀完美交融,诉说着老北京独有的人文故事。
簸箩仓胡同的名字,承载着明代京师卫戍的鲜活记忆,其演变脉络贯穿数百年,藏着时代变迁的痕迹。明代时,这里属发祥坊辖区,朝廷在此设立专门仓库,用以存放军中传令所用的“哱啰”——一种以海螺壳制成的器物,是古代军队操练、作战时传达号令的重要工具,与号炮、喇叭配合使用,守护着京师的安宁。因这份特殊用途,这条胡同最初得名“哱啰仓”,成为当时德胜门附近卫戍部队物资储备的重要场所。
岁月流转,名称随时代更迭不断演变。清代时,“哱啰仓”更名为“簸罗仓胡同”,划归正黄旗管辖,民间也逐渐出现“菠罗仓”“叵罗仓”“笸罗仓”等多种称谓,皆是同音近音异写的结果,映照着当时社会的语言习惯与市井风情。民国时期,这些称谓并行流传,直至1949年后,才正式统一规范为“簸箩仓胡同”,门牌号按新制编排,名称沿用至今,成为这片土地最鲜明的标识。2022年3月,簸箩仓胡同入选首都功能核心区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这份殊荣,是对其历史价值的最好铭记,也让这条古巷的岁月印记得以更好传承。
簸箩仓胡同的人文底蕴,藏在青砖灰瓦的古建遗存中,静静诉说着过往的风华。胡同21号院,是护国紫竹禅林的旧址,这座始建于清代的寺庙,历经岁月洗礼,依旧留存着山门、大殿等主要建筑构件,梁架上还保留着乾隆时期的彩绘图案,色彩虽历经沧桑略显黯淡,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禅院雅致。2007年,它被列为西城区第三批文物保护项目中的一般不可移动文物,2022年文物普查中,其建筑本体被确认保存基本完整,成为胡同中不可多得的古建瑰宝,承载着清代禅文化的流转与沉淀。
作为老北京胡同的典型代表,簸箩仓胡同依旧保持着原生的街巷肌理,两侧院落错落排布,青砖灰瓦间透着古朴雅致。胡同5号院留存的民国砖雕门墩,纹路精美、寓意吉祥,线条流畅、工艺精湛,将中式建筑的匠心与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默默诉说着过往的岁月沧桑,成为胡同中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致,也见证着老北京民居文化的传承与延续。
这条看似静谧的小巷,曾是抗战时期地下革命工作的重要阵地,藏着一段可歌可泣的红色佳话,而这段故事的主角,便是八路军冀中军区平津特派员主任黄浩。黄浩原名黄宠锡,早年在广州光华医学院读书,后来到北平行医,七七事变前夕,目睹国家遭受侵略、民族危机日益加深,他毅然奔赴延安,后受组织安排返回北平,从事统战联络和情报工作,建立起严密的地下情报网络。
簸箩仓胡同13号(原老6号),曾是黄浩的住所,也是他开展地下工作的秘密联络点。他与夫人王佩芝在此创办“宠锡家庭挑补绣花工厂”,以工商业者的身份为掩护,秘密联络同志、传递情报、筹集医药物资,为敌后抗日根据地输送急需的药品、医疗器械及其他短缺物资。当时,白求恩大夫急需的各类药品,正是黄浩带领地工组成员,冒着生命危险,通过多种渠道筹集,再经秘密交通线运往根据地,得到了白求恩的高度称赞。
1943年8月,北平地下党的一部电台被日本宪兵队破获,黄浩身份暴露,在同志们的掩护下顺利出城,奔赴抗日根据地。而他的夫人王佩芝则沉着冷静地与伪警察周旋,利用各种机会巧妙联系地工组人员,继续坚持斗争,直至在他人安排下顺利撤离北平。这段藏在胡同深处的隐蔽战线故事,让簸箩仓胡同多了一份家国担当,黄浩的忠诚与坚守,也成为这条古巷最珍贵的人文印记,薪火相传、永志不忘。
历经六百年风雨迭代,簸箩仓胡同依旧焕发着生机与活力,传统与现代在此和谐共生。胡同两侧,传统平房与现代民居相映成趣,没有过度的商业化喧嚣,只有邻里间的闲谈笑语、檐下点缀的花草绿植,交织成最动人的市井乐章,褪去了昔日的军事喧嚣与革命烽火,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润与安然。
它毗邻正觉胡同、棉花胡同、罗儿胡同,与这些人文街巷文脉相融,正觉胡同的禅韵、棉花胡同的书香、罗儿胡同的雅趣,共同滋养着簸箩仓胡同的底蕴。如今,护国紫竹禅林旧址静静伫立,黄浩同志曾经战斗过的院落依旧完好,行走其间,既能望见古寺的禅韵风华,感受明代军仓的历史厚重,也能触摸到革命岁月的红色印记,邂逅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仓韵承岁月,忠魂照幽巷。簸箩仓胡同的珍贵,在于它以军仓为根,见证了明代京师卫戍的荣光;以禅林为衬,承载着清代禅文化的流转;以忠魂为骨,留存着革命志士的坚守。它没有张扬的声名,却以最本真的姿态,记录着京城的迭代变迁,诉说着一段段跨越时光的京华旧事,在方寸巷陌间,将军事记忆、禅韵风华与市井温情完美交融,成为老北京胡同文化中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