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去山西旅游,当地人可能会告诉你: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但真要找一个能一口气看遍唐、宋、元、明、清的古城,懂行的人会告诉你——去新绛。
这个位于山西西南部的小县城,古称“绛州”,北靠吕梁山,南临汾河水。如今不温不火,可往历史上倒推,它曾是春秋霸主晋国的都城,是盛唐时期全国铸钱的三成产地,是隋代园林艺术的鼻祖,也是边塞诗人王之涣的故乡。
一座城,串起了两千多年的华夏文明,它的名字,却低调得让人陌生。
01 一座卧牛城,格局千年未变
公元前585年,晋景公做了一个决定。当时晋国的都城叫“故绛”,但因为梁山崩塌、土质松软,晋景公和大臣们商量后,决定另寻新址。韩献子给出建议:新田这地方“土厚水深,居之不疾”,适合建都。
于是,晋国迁都新田,史称“新绛”。从此,这座城市登上了历史舞台,成为春秋时期晋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核心区之一。
有趣的是,新绛古城的布局不走寻常路。一般古城都是方方正正,十字对称中轴,而新绛却因地制宜,建成了形似一头卧倒的牛:一条南北大街是牛脊,左右六十二条巷道是牛肋,南北城门分别是牛嘴和牛臀,南门内东西天池是牛眼,北端的龙兴寺宝塔是牛尾,人称“卧牛城”【7†L14-L16】。
这个格局自隋开皇三年(583年)州治迁至今址后,历经唐、宋、元、明、清,至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堪称“一座古城、千年未迁”。我在研究北方古城时发现,能保持如此完整的唐代古州城形制的,实在不多。这种“临川笼丘”的建筑智慧,让人不得不佩服古人的远见。
02 一口泉,养出一座隋代园林
说起中国古典园林,很多人会想到苏州。但在新绛,藏着一座始建于隋代的官家园林,比苏州园林早了好几百年。
隋开皇十六年(596年),临汾县令梁轨看到当地井水咸涩,百姓吃水困难,庄稼又常遭旱灾。他体察民情,从城北三十里处的鼓堆泉引来泉水,开凿了十二条灌渠灌溉农田。泉水不仅解决了百姓的吃水和灌溉问题,余水从州衙后花园西北高地流下,形成瀑布,蓄为池沼,梁轨又在池畔建亭阁,植竹木花柳,于是便有了“绛守居园池”。
这座园林历经隋、唐、宋、元、明、清各代的添建维修,从“自然山水园林”演变为“建筑山水园林”,再到“写意山水园林”,完整呈现了中国园林艺术的演变脉络。如今它被列为“国家重点公园”,是中国现存古老的官家园林之一。
每次看到这样的古代公共工程,我都感慨:好的官员不仅解决当下的民生问题,还能给后世留下一笔文化财富。梁轨做了一任地方官,却让一座园林穿越千年风雨,至今人们还在受益。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政绩观,放在今天依然值得深思。
03 一块石碑,映照千年为官之道
新绛的绛州大堂里,藏着另一件宝贝。
绛州大堂始建于唐,现存建筑为元代重建遗构,面阔七间——要知道,全国州衙正堂通常只有五间,绛州大堂独为七间,规模之大全国少见。
大堂北壁嵌有一块石碑,高约一米,宽约七十厘米,碑文是宋真宗在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颁布的《文臣七条》,石碑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刻成,迄今已有九百多年历史。
碑文规定了文臣为官的七条准则:一曰清心,二曰奉公,三曰修德,四曰责实,五曰明察,六曰劝课,七曰革弊。简洁明了,毫无官样文章的虚辞。
九百多年前的官员,把这块碑嵌在大堂墙壁上,每天上班都能看见。这不仅是自我提醒,也是一种公开承诺。在我看来,这七条放在今天依然适用——清心、奉公、修德,哪一条不是古今为官者应守的底线?一块石碑,穿越近千年,依然在告诉后来者什么叫好官。
04 一座塔,藏着千年的神秘
龙兴寺始建于唐代,原名碧落观,唐高宗咸亨元年(670年)改称龙兴寺。寺内藏有“三宝”——唐代碧落碑、宋金彩塑、龙兴宝塔。
其中龙兴宝塔的故事耐人寻味。这座塔建于唐贞观年间,清乾隆四十二年包镶外皮增高为十三层,通高四十多米。据记载,光绪元年(1875年)、1971年等年份,塔顶曾多次腾出青烟,青云直上,至今无人能解释这一现象。
此外,寺内还有一块碧落碑,为唐高宗咸亨元年(670年)韩王李元嘉四子为亡母房氏祈福所立,碑文由六种古文字刻成,被文字学家称为“独树一帜”的书法珍品。
龙兴寺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既是宗教信仰的场所,又是书法艺术的宝库,还是建筑奇观的代表。一座寺院,三重身份,千年来香火不断,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奇迹。
05 两个人,撑起新绛的文脉
新绛的文化底蕴,离不开两位重要的文化人物。
一位是王之涣。这位盛唐著名边塞诗人,祖籍晋阳(今太原),因其高祖任绛州刺史,全家迁居绛州。王之涣豪放不羁,常击剑悲歌,名作《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千古流传。每次读到这首诗,我都在想:是什么样的胸襟,才能写出这般辽阔的意境?王之涣一生仕途不算顺遂,但他留下的诗句,却让千百年后的人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豪情。
另一位是李毓秀。这位清初学者、教育家,祖籍绛州正平里(今新绛县龙兴镇周庄村),精研《大学》《中庸》,创办敦复斋讲学,被尊称为“李夫子”。他晚年所著《训蒙文》经贾存仁修订为《弟子规》,以三字韵文形式阐述儿童行为规范,成为影响深远的蒙学读物。
李毓秀与辛全、党成并称“绛州三贤”,雍正年间建立的东雍书院还专门设立“三贤祠”供奉三人灵位。他本人科举不中,终身为秀才,却把毕生精力投入到教书育人中。在我看来,这正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另一种担当——不求功名,但求传道。一部《弟子规》,影响了多少代中国人的行为准则,这种贡献,比考中进士更持久。
06 一座“七十二行城”,见证商贸繁华
新绛自古就是北方重要的水陆码头,素有“七十二行城”“水旱码头”的美誉。唐朝天宝年间,全国设九十九炉铸钱,绛州独占三十炉,产能占全国近三分之一,并设有钱监。
2024年,新绛籍收藏爱好者在当地发现了北周时期的“布泉陶模”,经山西省考古研究院专家鉴定,这一发现将新绛的铸钱历史提前了一百八十多年。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当地立有《绛州皮行贡务沿革德政碑》,碑文记载了“狐剪、裁活、铲皮三行”等皮货加工的核心工种,见证了绛州皮货行的百年繁华。
商业繁荣的地方,往往也是文化交汇的地方。新绛的“七十二行”不只是经济现象,更是一种文化现象——来自各地的商贾带来了不同的风俗、技艺和思想,在这座小城里碰撞融合,最终沉淀为独特的地域文化。这一点,在今天的文旅融合中依然有借鉴意义。
07 一座古城,何以历久弥新?
如今的新绛,依然保留着浓厚的文化气息。全县有各级各类文物保护单位七百多处,其中国保十六处。绛州署景区被公布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由绛州三楼、城隍庙、绛州大堂和绛守居园池组成,集聚了绛州古城建筑之精华【7†L1-L3】。
绛州鼓乐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无形文化遗产。绛州澄泥砚是中国名砚中唯一的陶砚,制作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绛州剔犀(云雕)髹饰技艺、绛州木版年画等传统工艺,也都在传承中焕发新生。
每次走过这座古城,我都会想:是什么让一座城市历经千年而不衰?是地理位置吗?新绛确实占据汾河水运之利。是资源禀赋吗?它的铸造业和手工业确实发达。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在于它从未中断的文化传承——从晋国都城到隋代园林,从唐代铸钱到宋代碑刻,从王之涣的诗到李毓秀的《弟子规》,每一代人都在为这座城市注入新的文化内涵。
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保留,而是一种活态的延续。就像绛守居园池的泉水,从隋代流到今天,从未断过。一座城市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这种文化的连续性。
如今去新绛,你依然能感受到这种气质:它不张扬,却有底气;不浮躁,却有活力。卧牛城的街巷里,鼓乐的鼓点还在敲响;龙兴寺的塔影下,游人的脚步依旧轻缓。千年古城的魅力,正在于这种日常中的从容。
这大概就是一座真正有文化底蕴的古城该有的样子——历史不是挂在墙上的,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