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没有栏杆

旅游攻略 1 0

西湖没有栏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当时我刚到杭州不久,一个人沿着白堤散步,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停下脚步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一路走过来,湖水和路面之间,居然没有任何隔挡。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挨着,水接着路,路连着水,像两个熟不拘礼的老朋友,并肩坐着聊天,中间不用画一条三八线。

说起来好笑,我之前去过不少湖。南京玄武湖有栏杆,苏州金鸡湖有栏杆,济南大明湖有栏杆,连老家县城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湖,也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水泥柱子,中间穿着铁链,叮叮当当的,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巴。所以我脑子里有个根深蒂固的成见:湖和栏杆是天生一对,就像杯子和杯盖,鞋子和鞋带,缺了就不完整。

西湖偏不。

我沿着白堤继续走,越走越觉得这事有意思。没有栏杆的湖岸是什么样子呢?是你能蹲下来洗手的样子。是我亲眼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岸边拿一根柳枝撩水玩,他妈妈站在两步外看着,并不紧张。湖水就在他脚尖前面一丁点,波纹一圈一圈荡过来,差一点点就要舔到他的鞋面了,又缩回去,像个逗小孩玩的淘气鬼。

要是换了有栏杆的湖,这孩子只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手短一点的,连水面都够不着。栏杆这东西,说是保护,其实也是隔阂。它时刻提醒你:水是危险的,保持距离。这话当然没错,但说得太多,就像个唠叨的长辈,你虽然知道他是好意,可心里总归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

西湖不唠叨。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信得过你,也信得过水。

后来我在杭州住久了,渐渐发现西湖没有栏杆这件事,不只是白堤一段,而是大半个湖都这样。苏堤没有,杨公堤没有,湖滨路那一段虽然有铁链矮桩,但矮得只到小腿肚,抬脚就能跨过去,更像是个装饰,不像个警戒线。真正算得上栏杆的,只有断桥那一段的石栏和雷峰塔下面的平台,可那都是游客扎堆的地方,大概是为了应付汹涌的人潮,不得已而为之。其余地方,就那么敞着。

我认识一个在湖边住了四十多年的老伯,每天清早都在湖滨公园打太极。有一回我问他,湖没有栏杆,你们不担心有人掉下去吗?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在杭州住久了就晓得,西湖的水,跟你自家院子里的水缸差不多,你见过谁在自家水缸边上装栏杆的?

这话乍听有点夸张,细想却有道理。西湖和杭州人的关系,确实不是景点和游客的关系,更像是邻居。杭州人管去西湖叫“去湖边走一走”,不是“去景区游览”,这个说法本身就透着亲热。他们在这湖边散步、晨练、谈恋爱、遛狗、钓鱼、发呆,湖水就在脚边,不推不搡,不拦不挡。日子久了,人和水之间就有了默契——你尊重它,它也尊重你。

我确实很少听说西湖出什么大的安全事故。偶尔有小孩踩空被大人一把拉住,偶尔有醉汉在湖边摇摇晃晃被人劝回来,但真正掉下去的极少。大概正是因为没栏杆,大家反而小心了。就像没有扶手的山路,你走的时候自然会留神;反倒是有栏杆的地方,有时候人会放松警惕,靠着栏杆往下看,一不小心翻下去的事也不是没有。

西湖这种做派,往大了说,是一种东方美学。中国园林讲究“借景”,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最忌讳的就是生硬的隔断。你看苏州园林里的水,岸边往往是叠石或缓坡,水慢慢地漫上来,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雨大的时候水面涨高,石阶就淹掉几级;天旱的时候水落下去,又露出新的石阶。水和岸之间是过渡的、暧昧的、你来我往的,不像西方园林里的喷泉池子,一个规规矩矩的矩形,边缘齐整得能当尺子用,人和水之间隔着冷冰冰的大理石沿。

西湖连这种石阶都很少,它干脆就是泥土的缓坡,长着草,生着苔,水涨水落都自自然然。白堤和苏堤更是干脆,路面和湖面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中间只隔着一排矮矮的桃树柳树。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树满枝,你在树下走,花瓣飘下来落在肩上,也落在水面上,湖水一荡一荡地接住了,像伸手接住一片信。

这种感觉,你在别处很难找到。

我去过日内瓦的莱蒙湖,很美,湖边是大片的草地和修剪整齐的树木,但沿湖走一圈你会发现,人和水之间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不是栏杆,是规矩。草地在哪结束,水面从哪开始,清清楚楚,不容混淆。瑞士人做事严谨,这没什么不好,但少了点意思。就像和一个礼貌周全的人聊天,句句都得体,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我也去过芝加哥的密歇根湖,湖大得像海,岸边有宽阔的步道和现代风格的灯柱,气派得很。但那些不锈钢的护栏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提醒你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大都市,一切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和管理。站在那湖边,你不会想蹲下来洗手,你不会觉得水和你是亲近的。

西湖没有这些。它就是这么敞着,像个不设防的人,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你要看就看,要走就走,要坐就坐,要蹲下来洗个手就洗个手。它不催你,不赶你,也不拦你。

当然,不是说有栏杆的湖就不好。每一种湖有每一种湖的脾气。我只是觉得,西湖这种没有栏杆的做派,在如今这个到处是围栏、到处都是“禁止踩踏”、到处是“保持距离”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稀罕。

这个世界越来越喜欢装栏杆了。草坪上插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台阶上贴着“小心脚下”的提示,公园的长椅中间焊了扶手防止人躺下,连城市的天桥都装上了铁丝网,怕人想不开。这些当然都有道理,都是出于善意,都是为了安全。可善意的栏杆装得太多,这个世界就变得像一间包了软垫的房间,安全倒是安全了,可总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西湖不管这些。它还是老样子,敞着,摊着,像个没心没肺的老朋友,拍拍身边的草地跟你说:来,坐下。

我就坐下过很多回。在孤山脚下,在苏堤的压堤桥附近,在净慈寺对面的长椅上。有时候坐着看水,有时候看船,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坐着。湖水就在脚下一两尺的地方,轻轻地拍着岸,发出极细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有一回我坐在那里,旁边来了个老太太,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菜场买的菜。她在我旁边坐下,歇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你看这湖,像不像一碗汤?

我愣了一下,说像什么汤?

她说像一碗刚端上来的汤,满满当当的,晃晃悠悠的,你走路都得小心点,别洒了。

我看了看湖面,正好起了风,满湖的波纹都在晃,确实像一碗被端在手里、微微颤动的汤。我忍不住笑了,说您这个比喻好。老太太也笑了,说住在这儿六十多年了,天天看,总得看出点门道来。

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裤子,拎着菜袋子走了。从头到尾,我们没说几句话,可我那天下午的心情特别好。我想,这就是西湖的好。它让你和陌生人之间,也能因为同一碗“汤”而会心一笑。这种人情味,和有没有栏杆有什么关系呢?

大概有关系。栏杆有时候不只是隔开人和水,也隔开人和人。有了栏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一边,各走各的,互不相干。没有栏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就愿意搭话了,就更容易觉得彼此是同类。

西湖没有栏杆。它在水和人之间留出了一段柔软的、不设防的距离。这段距离里,有桃花,有柳树,有石凳,有故事,有像我这样闲逛的人,有打太极的老伯,有拿柳枝撩水的小孩,有拎着菜篮子歇脚的老太太。

这些东西,比任何栏杆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