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访古之绛县凤凰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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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紫金山半腰的梁子上往下看,凤凰塬就铺在那里了。不是铺展的铺,是一层一层叠下去的。梯田层层,像谁慢慢展开了一幅长卷,卷首在紫金山脚下,卷尾一直伸到涑水河边上。冬麦青青,把那塬涂得厚厚的。远处村庄的屋顶像一片片灰瓦浮在绿浪上,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直直地升起,在无风的冬日午后,久久不散。这样的景致,让我想起汪曾祺先生笔下“淡中知真味”的话来,这凤凰塬的滋味,大约也是淡的,但淡得有筋骨,有嚼头。

塬上的麦子长得真好。郝庄乡的田里,一眼望过去,全是青的。这是绛县特有的旱地小麦,麦秆不很高,但节节饱满,风过时齐刷刷地摆动,像一大群绿衣人在跳舞。紫金山在背后立着,是黛色的,像一扇巨大的屏风。当地人说,这里的地势由北向南渐缓,北边靠山,南边靠水,是个好地方。我在这塬上走了半天,也觉着好。好在不吵,好在安静。听见的只有风声、鸟叫、偶尔的狗吠。空气里有土腥气,有麦苗的清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草木灰的烟火气。那是有人在烧炕。这种安静不是死的安静,是活的,是土地上该有的那种安静。

凤凰塬的名字里藏着故事。塬上的老人家说,这名字到底是因地形像凤,还是真的出过凤凰,谁也说不清了。但我更愿意信后一种。这样的土地,出过凤凰也不稀奇。古时候,这里叫凤凰垣,原、塬、垣几个字当地人随意混用,也就不去管它了。春秋时候,舜帝的臣子董父在这塬下豢龙,董泽湖的水面烟波浩渺,那时这里还是个水乡泽国。如今湖已成田,但豢龙庄、豢龙祠的地名还留着,三月三的清明会年年照开。塬上的庄稼人都知道这些故事,但他们不怎么说,他们只低头锄地,偶尔直起腰来望一望远山,那种神情里有一种不轻易言说的东西。

塬上偶尔能看见些古迹的碎片。有一回在裴家祠遗址附近,我看见一块残碑,字迹已漫漶不清,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来。当地人说,这塬上埋着不少裴家的祖先。凤凰垣上,麦田下面,不仅有河东裴氏的先人,近些年还发掘出了古倗国的诸侯墓葬。一个史书上毫无记载的神秘国度,就这么藏在塬下,一藏就是几千年。考古的专家们在那墓里挖出了青铜器、玉器、陶器,琳琅满目的。但那都是后来人的事。对塬上的农人来说,地底下埋着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地里长出的庄稼要好。我遇见一个老农,问他这地里种了多少年了。他说:“几千年了吧。”说得那么平常,就像说今天的天气。这种平常,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从凤凰塬下来,往塬下走,就热闹些了。横水镇的街上,正月里社火汇演的时候,威风锣鼓擂得震天响。龙灯舞起来了,狮子跳起来了,旱船、花轿、高跷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叫“老虎上山”的节目,据说始于明末,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那些舞虎的汉子,把虎头舞得呼呼生风,看得人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这样的热闹,一年也就一次。平时塬下的日子也是安静的,和塬上差不多。只不过人多些,房子密些,烟火气更浓些。

绛县是“天下第一县”。这个名头,不是自封的。《左传》里记着,公元前五百四十三年,有个绛县老人去修城,被人问起年岁,他答得巧妙,说“四百有四十五甲子”。这事儿后来传开了,绛县这个名字就进了史书。两千多年过去了,县还是这个县,人还是这些人,塬还是这个塬。想想真是了不起。

塬下的小吃也好。中杨村的馉糘,样子朴素,外皮焦黄,内里松软,咬一口,越嚼越香。是用传统的柴火烧制工艺做出来的。明清时候,这馉糘还是果腹充饥的食物,后来慢慢有了礼仪内涵,婚丧嫁娶、生辰节庆都要送它。绛县方言里,“馉糘”和“骨架”同音,所以大人送给孩子的馉糘,是寓意护佑一生健康。这想法真有意思。以面为骨架,撑起的是生命,是祝福,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最朴素的念想。

还有石子饼,当地人叫“格兰托”。那饼上布满了小坑,是石子烙出来的痕迹,又酥又脆。冬日的早上,去羊汤馆子里要一碗乳白羊汤,把馉糘和石子饼泡进去,汤的鲜味渗进面食里,面食的麦香融进汤里,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绛县的羊汤很特别,不腥不膻,汤味醇厚。喝一碗,出一身微汗,浑身的乏都解了。这样的小吃,说不上多贵重,但就是离不开。离了它,日子就像少了点什么。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又回到凤凰塬上。落日把塬染成了金色,紫金山的轮廓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塬上的冬麦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暗影,像一块巨大的绒毯。偶尔有几颗星子亮起来,先是一颗,然后是两颗,慢慢地,满天都亮了。

我忽然想起《左传》里的那个绛县老人。他在两三千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看着这片塬的。那时的塬上,也许没有这么多麦子,也许没有这些村庄,但塬还是这个塬,风还是这样吹,天还是这样蓝。时间在这个地方,好像走得特别慢。慢到让人觉得,千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凤凰塬上塬下,古往今来,变的都是人事,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它一直在这里,静静地,结结实实地,承接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息。

夜风凉了。远处的村庄亮起几盏灯,像散落的星子。该回去了。走到塬边回头再看一眼,凤凰塬已经完全隐入了夜色,只有紫金山还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从塬东边升起来,塬上的麦子还会继续长,塬下的人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去羊汤馆子,吃馉糘,过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把凤凰塬的故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