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深处
焦丽苹
春天一睁眼，我就成了花仙子们最忙的跟班儿。趵突泉的玉兰还没看够，五龙潭的樱花又拽着衣角不让走；刚在鲜花港踏春的帐篷堆里挤出一身汗，转头就去了泉城公园赏牡丹。
泉城公园的牡丹园不算大，与菏泽的牡丹园不是一个体量，却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盛情。那一架架雍容，一丛丛华贵，一朵朵吉祥，是上帝打翻了的胭脂盒，是天公揉碎了的云锦缎。姚黄是熔金的落日，魏紫是凝住的晚霞，赵粉是少女腮上的羞，豆绿是春水初生的颜色。她们不像是开出来的，倒像是把一年的力气都攒着，在这一刻泼洒出来。风一过，那些花瓣便微微颤动，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而所谓的国色天香，原不是一个形容词——那香气是有重量的，浩浩荡荡地压过来，不由分说地灌进你的领口、袖管，直往心里钻。你便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春天泡软了。
花前的人更多。取景时，看见一个女子，俯身贴近一朵魏紫。她不急着拍照，只是把脸颊凑过去，与花瓣轻轻地碰着。那样的碰触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像是旧时女子对镜簪花，也像母亲把脸贴上婴儿的额头。花瓣是凉的，微微有些绒，贴着肌肤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闭一闭眼。她后来还是拍了照，与花头碰头，笑靥如花。但那笑不是给镜头看的，是花香熏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不住的。
心无旁骛的拍照中，又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举着手机。孩子不大，大约还看不懂牡丹，只是被那浓烈的颜色惊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母亲却笑得很满，那种满是一个人的欢喜装不下了，要分给怀里这个小人的样子。她举着手机转着圈地拍，不同角度，相同笑靥。那孩子的笑容和母亲的笑容叠在一起，竟比身后的牡丹还要明亮几分。
还有牵着手的老夫妻，走得极慢。老头儿背着手，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在一丛魏紫前站了很久。没有拍照，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看了一会儿，老头儿伸手指了指花瓣边缘那一抹将谢的焦黄，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许是说这花开得真好，也许是说去年的这时候也来过，也许是说腿脚不如从前了。但他们的背影很安详，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根系已经缠在一起，不需要再说什么。
拍花的人很多，拍人的也不少。一个挂着长枪短炮的老大爷，蹲在花丛边上，镜头对准的却不是花，是花前的人。他拍那对窃窃私语的情侣，拍长发飘逸的姑娘，拍正对着花儿举着相机专注拍摄的人儿。我凑过去看他的取景框，他回头冲我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花年年都一样，人年年不一样。”
这句话让我站了很久。
这样想着，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了一种别样的意味。从趵突泉涌出的人流，到五龙潭边落了花瓣的春水——那些粉的、白的、紫的花瓣浮在碧绿的水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春天写给这座城的信笺，一页一页地寄出去。从易安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溪亭日暮，到幼安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的元夕东风——他们当年看的也是这座城，也是这样的暮春。李清照划着小船，在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的时候，岸边大约也开着这样的牡丹；辛弃疾拍遍栏杆、把吴钩看了的时候，窗外大约也飘着这样的花香。只是他们一个在靖康的烟尘里辗转，一个在江淮的烽火中驰骋，纵有这满城的国色，也未必有这满城看花的人。
而如今，从鲜花港遍野长出的一朵一朵蘑菇云似的露营帐篷，到这个下午泉城公园的牡丹园——我看见的是一幅很长很长的画卷。它有《清明上河图》的烟火，也有《鹊华秋色图》的宁静。那些曾经沉过哀愁、载过壮志的泉水，还在汩汩地流着，流到今日，便只载着花瓣了。而画里的人，他们看花时眼睛里盛着的那一汪春水，他们笑时眉梢上挂着的那一点喜色，他们与花耳鬓厮磨时的那一份温柔——这些细小的东西，像是一块绸缎的背面，你把它翻过来，就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所谓国泰民安，所谓岁月静好，原不是写在纸上的大字，而是这样一花一草长出来的，是这样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寻常日子里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我们不过是过上了“二安”所祈望过的那个太平日子，让梦想照进了现实，在暮春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牡丹盛放。答案从不言说，只在每一朵花开的时候，在每一个看花人的眼睛里。
夕阳西斜的时候，光线变成了蜂蜜的颜色，从花枝间漏下来。牡丹花在逆光里变得透明起来，花瓣薄薄的，像是一层凝固的霞。人渐渐散了，花香却更浓了，大约是暮色把香气困住了，不让它走。
我在一株姚黄边坐下来。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黄得还是那样鲜，像是刚从太阳上剪下来的。风吹过来，很轻，把花香一缕一缕地送进肺腑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坐着，看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牡丹一点一点收拢起白日里的盛情。
不负春光。此刻，就醉倒在花阴里，便是顶好的消遣。
真个是——
泉城四月牡丹开，国色天香扑满怀。
接踵游春人不去，风光醉眼笑盈腮。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